生死輪迴與多重世間 (四)
●楊崑生
器世間的成毀
對器世間的結構有了概念，下面要進一步看器世間的成毀。前面講過三界的有情都還是在苦的範圍裏，沒有一個有情離開了苦。苦的基礎或者本質就是無常，無常在器世間的表現，從粗的角度來看就是所謂的成、住、壞、空。我們的大千世界儘管浩大，也逃不了無常的規律，依舊有毀有成，這麼一個大局面的成毀，對我們似乎遙遠，在佛學裡還是要談一下它的概況和程序，因為這種成毀可以更加重我們對無常的感觸。
「劫」的意義
我們先介紹所謂的「劫」。佛家講的劫，是音譯過來的，有時候翻譯成「劫簸」，梵文是Kalpa 。如果我們不追溯來源的話，望文生義，一看到「劫」會以為是劫難，其實它只是一個時間的單位。這時間怎麼算法呢？有不同的說法，我取一種最普通的說法。劫有三種，分別叫做「小劫」、「中劫」和「大劫」。據說人道的平均壽命並不是永遠在百歲以內，在某些黃金時代裡，人道的壽命可以提高到八萬四千歲。我們中國古代的傳說裡，伏羲、神農也都長壽幾千歲。但是由於惡業積累、環境污染變壞，人壽也跟著遞減，而遞減的速度大約是每百年減少一歲。這樣一直減到的底線就是人壽平均十歲，到這個時候物極必返，多數人從苦難裡學到教訓而開始行善，所以平均壽命又開始遞增，也是同樣以百年一歲的速度漸增回去。於是就以人的壽命從八萬四千歲開始，每一百年減一歲，一直減到十歲，這樣所經過的時間叫作半小劫；再從壽命十歲開始，每百年加一歲，一直再加回到八萬四千歲，這又是另外一個半小劫，兩個半小劫就合成一個「小劫」。這兩個半小劫各有名稱，一個叫「減劫」，一個叫「增劫」，一減一增合成一個小劫，也就是人心的善惡循環了一次。人間集體的善惡大概有點像經濟起伏一樣的特性，高到一個極處的時候就要回頭，低到一個極處的時候也要回頭，所以把這樣一個循環當作一個時間單位，也是蠻自然的。二十個這樣的小劫叫一個「中劫」，四個中劫叫一個「大劫」。照這樣算出來，一個大劫是十四億年。乍聽起來很長，但以現在太空物理來看，十四億年還是短的時間。
為什麼這樣來定中劫和大劫呢？它也有自然現象上的意義。所有的器世間終究逃不掉成、住、壞、空這四個過程。世界「成」是指它開始形成的階段；形成以後，它在一段時間內維持著某種相對穩定的狀態叫作「住」；等住到一段時間之後開始慢慢變壞，也就是不能持續這種穩定狀態，而顯現出明顯的差異和快速的變化，這叫作「壞」；等壞到徹底，整個器世間就全部空掉了，沒有了就叫作「空」。每一個過程在發展上所經歷的時間，都差不多是二十個小劫，這就是為什麼把二十小劫定義為一個中劫的道理。在佛學裡，器世間的變化原就是相應到眾生心理的變化，所以在時間上也可能有這種對應。一個中劫於是就代表一個階段的時間，四個階段分別對應四個中劫，這四個中劫也因此有了特殊的名稱。第一個中劫是「成劫」，第二個中劫是「住劫」，第三個中劫就是「壞劫」，第四個就是「空劫」。成、住、壞、空四個中劫，合起來就是一個大循環，也就是一個大劫。
所以一個大劫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個世界成毀一次的時間長度。以現代的觀念來看，世界成毀一次，十四億年好像還不太夠。當然我們現在講的世界，只是一個三千大千世界，並不是整個的宇宙。根據現在的說法，我們這宇宙己經有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的壽命。剛剛講一個大劫是1.4個 Billion 年，那麼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相當於十幾個大劫，也就是說從我們宇宙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十幾個大劫的時間，據說這宇宙還可再活個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太陽的壽命也差不多有五個 Billion 年，所以即使太陽的壽命也超過一個大劫的長度。
成毀的過程
世界在進入成劫的時候，第一小劫是形成物質的世間，次第是從色界天慢慢向下發展，三千大千世界的物理世界舖陳出來了，然後在後面的十九小劫中，有情一步步的出現，次第也是由天界到欲界。然後就進入住劫。住劫雖然比較穩定，但是每逢到減劫的尾巴，也就是人壽到了十歲的時候，就會出現很多災難，如刀兵、天災、飢餓、疾疫這類的災害，這些災害雖然也使得世界變壞，但主要是使得有情受到極大的痛苦。到了壞劫時，世界要開始發生比較劇烈的破壞，順序則和成劫相反，前面十九小劫是有情世間的破壞，依次從地獄而上及於天。最後的小劫是器世間的破壞，就出現三個大災難，所謂火、水、風的三災。一般講法，火災會燒到初禪天，等於把小世界燒成一團火，成灰，甚至灰也不見了 ─ 這叫「火上初禪」。其次「水上二禪」，水災可以上到二禪天，二禪以下的世界都被水浸壞，甚至溶掉了。「風上三禪」，風災可以掃到三禪天，破壞力更大，把三禪以下的世界吹得乾乾淨淨。四禪天就不受這三災，這大概是為什麼「五淨天」會座落在四禪天的道理之一。
四禪不受災害的原因有一個解釋：前三禪的境界都仍有喜樂的動擾，這些動擾到一個程度就顯現為外四大的動擾，也就是三災的現象，而四禪的「捨念清淨」，沒有這個問題，所以也就不受災害。但四禪的器世間由於是非常私有化的，是隨著四禪天人的生死而起滅的，所以也不需要什麼外力來顯現它的無常。這四禪天己經到了大千世界的外緣，也可以看成星雲的外緣，再往外的四空天，已經沒有形體和物質世界了。
成毀與四大
在談到器世間的形成和毀滅，佛學裡有些說法，透過四大的觀念和現代科學，可以看出相當的關連。
關於器世間的形成，在「俱舍論」裏有四輪的說法。器世間在成劫開始現起的時候，先有「空輪」，接著微風吹起，於是空輪上起「風輪」，風輪上再起「水輪」，水輪上再現起「金輪」，金輪也就是固體的、堅性的物質。於是在金輪上生命的現象才能穩定下來。用「輪」來講很有趣，輪是一個圓相，而且是有旋轉的意思，跟我們現在的天體觀念蠻近的。所以有人解釋這些輪相，就從我們目前星球的觀念去想。以地球而言，地球好像掛在空中，這虛空就當它是空輪，外面有旋轉的風力，靠裏面有氣體，就把它當水好了，再裡面就是固體的地球，當然是金輪了。這樣解釋也有相當的吻合性，但是如果談到器世間的毀滅，就要牽涉更多現代天文物理的知識。我們先來看一下，現代物理學裡，對宇宙形成的問題所研究出來的一些主要結果，那麼再進一步引用前面對四大的看法，我們還可以發現更深刻的契合性。
根據我的了解，現代一般對宇宙的發生，是用一種「大爆炸」的說法，所謂的 Big Bang 。宇宙時空是一炸而顯的「註」。「炸」是形容時空的急速開展，也叫做膨脹。當 Big Bang 發生的時候，它的能量非常非常高，這能量的高表現在它膨脹的速度和溫度上。溫度起初是非常高，據說一秒鐘之後，溫度還有一百億度高。在這種高溫中，只有很小的粒子存在，粒子的能量高，所以移動的速度也極快，物理上的一些力，如「強力」、「電磁力」和「萬有引力」都顯不出作用。這時候大概存有的粒子是光子、電子和它們的反粒子及一些質子和中子。當溫度隨著宇宙膨脹而繼續下降，粒子和反粒子中和的情況變多了，能量速度都降低。到了大約十億度的時候，質子與中子就要受到「強力」的作用，開始結合而形成原子核出來。最初形成簡單的原子核，像是重氫，由一個質子，一個中子構成。重氫然後可形成氦的原子核，氦是兩個質子，兩個中子。到了氦的原子核形成之後就比較穩定，所以這一段時期就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這樣大約百萬年後，溫度降到了幾千度左右，「電磁力」可以開始發生作用，電磁力的作用就使得電子和原子核結合而出現了原子。
在宇宙裡這樣形成的物質，也許有些地方密度比較大，有些地方比較稀薄，所以發生了引力的差別。比較濃密的地方，受到較大的引力就開始收縮，這一收縮，牽動了外面其他物質而產生一種旋轉，當收縮的區域變得越小，使得旋轉的速度也加大。旋轉本身有一種離心力，當旋轉的離心力增加到與內聚收縮的力到達某種平衡的時候，就形成我們現在講的「星雲」。所以你看這星雲就像漩渦的形狀，因為它是在旋轉的。星雲裏面比較密集的地方，它受到本身裏面更進一步萬有引力的關係，也開始進一步收縮，這樣收縮產生的密集程度，使內部的粒子產生激烈的碰撞，碰撞就開始產生熱能，甚至於像原子彈或氫彈爆炸一樣，產生原子核的分裂，或者是融合。由於這融合或分裂都會產生很大的能量出來，收縮愈小，碰撞愈嚴重，產生熱能愈大。熱能產生一種膨脹力，這種力大到一個程度就平衡了萬有引力的收縮力，而不再收縮，這樣穩定下來就形成了所謂星球，也就是第一代的星球。從星雲裡是這樣形成了星球出來。我們的太陽不是第一代，聽說是第二代或第三代的星球。那第一代的星球可以想像，像火團一樣，因為它裏面不斷的在燃燒，用它燃燒的熱能來平衡它的萬有引力，等到熱能快耗盡的時候，它的膨脹力己經抵抗不住萬有引力，所以又要繼續收縮，繼續收縮時就會產生很多複雜的變化，產生比較重的物質出來，到最後的結局就是，變成所謂的「黑洞」。
「黑洞」的說法是這樣的：一個質量本來不小的星球，在收縮得愈來愈小之後，密度就愈來愈大，當密度大到了一個程度，也就是很大的質量集中在一個很小的區域，就產生一個很強的引力場。根據「廣義相對論」，光線在經過這種引力場時，會產生明顯的彎曲現象。如果密度大到某個程度，引力場對光線的彎曲影響大到可以使光線在一個範圍內打轉而不能射出來。所以從外面就看不到任何的光，而形成所謂的黑洞。「黑」是因為沒有光線射出來，而太強的萬有引力可以像漩渦一樣把周遭的物質統統吸進去，所以又像個無底「洞」一樣，黑洞就是這個意思。黑洞等於象徵著一個星球的毀滅。這是從「愛因斯坦」相對論得到的一個結果。
然而現代物理裡的另一個重要理論 ─ 「量子力學」，卻可以讓黑洞起死回生。量子力學與相對論所不同的地方是，相對論處理的世界是宏觀的世界，而量子力學則是處理微觀的世界。大家或許聽過「測不準原理」，這東西哲理性非常豐富，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詮釋得很理想。在「牛頓」的時代，我們談的力學，都有一個觀念，就是這個世間裡，只要知道某物的位置和速度，就可以預測下一個時間它會在什麼位置，會是什麼樣速度，什麼狀況，這在哲學上是一種「決定論」，就是我可以根據現在知道的東西，很確定的預測到某物的未來。但這情況到我們想要去測定一個小粒子的速度和位置的時候發生問題了。小粒子譬如電子，是很小的，要去測定電子的位置與速度的時候，唯一可用的方法，是用光射過去，以電子對光產生的干擾，從干擾性上可以測出電子的狀況。可是問題來了，光有一定的波長，電子比光的波長還要小，所以要測定它的位置的時候，光波要越短才測定得越準確。就像我們用尺一樣，如果你的尺是千分之一的尺，對那些萬分之一的東西就無法量得準確，量的工具一定要比所量的東西還細才好。現在用光去量電子，就需要愈短的光波愈好。可是當波長越短的時候，光的頻率就越高，頻率越高就是它的能量越高。透過量子物理學，光波跟粒子之間有個對偶性，也就是說光有時候看起來像波，有時候看起來像粒子，所以光波照到電子的時候，實際上是像光粒子把電子打了一下，這一打，電子的速度就變了。光波愈短能量愈強，則改變電子的速度也愈多。換句話說，你希望位置量得越準確，對它的速度就越量不準確；你想速度量準確一點的話，位置就量不準確。最後得到一個數學上的結論：這兩種「不準確度」相乘，再乘上這個粒子的質量的話，其數值會大於一個常數。也就是說如果粒子質量愈小，則不準確度愈大，而且是不是用光去測它都沒有關係，用什麼方法去測定它，這不準確率都一定存在。換句話說它根本就是粒子本身的一種物理特性，這叫測不準原理。因為有測不準原理，所以把古典力學的決定論觀念改變掉了。一個東西我們既然還不能夠知道它現在的位置和速度，我們怎能預測它未來的位置和速度？決定論不存在了，一切就只能用或然率的概念來描述，所以對一個小粒子，我們只能談它或然的存在性 ─ 或然的位置、或然的速度。而「或然」的本身彰顯的是一種不固定或不穩定性，這種物理上的特性，在宏觀世界裡的影響似乎不那麼明顯，但在微觀世界裡就要逼我們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世界觀來面對了。
當我們把這個物理特性應用到黑洞的理論上去的時候，在微觀世界裡就鬆動了萬有引力的絕對性。換句話說，黑洞雖然是一個極大的引力中心，似乎像一個銅牆鐵壁，連光都不讓它跑掉，但是微觀世界裡的或然性卻開了一個漏洞，而其實一直仍有東西慢慢地跑出來。所以這麼一來，黑洞就不再是星球毀滅後一個萬劫不復的歸宿，它其實還蠻活躍的，它仍然是不斷的在「蒸發」，它的能量還是繼續向外放射。等到能量放射到一個程度之後，我們知道能量和質量是一回事情，所以黑洞的質量是不是要減輕了？質量減輕，它的引力就要縮小，溫度會增高，溫度的增高又增加能量的放射，於是質量又加速減少，小到一個程度之後，極可能其能量的放射會大到引起一種爆炸，把這些曾經濃縮的物質又撒回到宇宙裏。
介紹了黑洞的概念，就可以說明第二代星球的形成。當黑洞在形成的同時，因為它忽然之間收縮得太快，一定會有一些比較表層的東西，被反作用力噴射出去，這些噴射出去的東西，在太空裏再經過一些漩轉，一些引力作用，就形成第二代的星球。太陽就是第二代星球。為什麼知道太陽是第二代星球？因為測出來太陽裏面有很多比較重的物質，假設是第一代的星球，裡邊不會有這麼重的物質。這些噴射出來的東西，更重一點的散得更遠，就形成較小而溫度較低的星球，像我們地球就是這樣形成的。
我們就根據這樣一種爆炸說的宇宙模型來看一看，如何和前面談過的「地、水、火、風」或四大的觀念關聯起來。首先爆炸的本身便是代表一種極大的動能。從一個「無何有」之處驟然揮撒出一片時空，這何止是驚天動地而已？所以宇宙是始於這開天闢地的一「動」，這「動」就可以看成四大裡的「風大」。在風大開闢出時空以後，時空急速的膨脹。記得我們前面談過，火大是一種揮發或膨脹性，這時空的膨脹即是「火大」。這膨脹可以看成是和風大對偶的一種表徵。換句話說，膨脹表面看來是風大的一種彰顯，但其實也是形成對風大的一種制約和消耗。這種膨脹也表現出極高的高溫，高溫當然更讓人體會到火大。接著溫度開始降低，這降低的本身便是「水大」的一種顯現。於是宇宙裡漸次開始顯現弱力的作用，進而強力，進而電磁力，進而萬有引力，這些種種的「力」就產生種種收攝的作用，也就是具體的「水大」。如同剛剛介紹過的，在這些力的作用下產生各種粗重的粒子，再慢慢發展成氣態的星雲，進而發展出星球，而步入一種穩定，或更精確地說是一種平衡的狀態，就是「地大」了。平衡狀態愈穩固的，也就是所謂地大愈強的意思。再從星雲看過來，星雲是風力的旋轉力，和火的膨脹力，和水的內聚力保持著一種平衡之下的狀態，所以整個星雲表現出某種固定性出來。然而星雲的固定性還不是那麼好，在星雲裏面表現出更佳固定性的，就是星球，而星球之中地球比太陽又表現更高的穩定性。
從這樣的觀點，我們可以得到一個見解，就是從現代物理學裡對宇宙形成的說法，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大的結構，而對佛學中所謂的「四大造物」，更是提供一個極為生動的說明。不僅如此，雖然這些討論都是偏於談器世間的活動，然而在它形成的過程中，四大彰顯的順序 ─ 風、火、水、地，和我們先前探討生死過程時，在生命形成裡所看到的四大順序，竟完全是一致的。這或許不全是偶然。
我們知道佛學跟現在的物理學還是有很深的鴻溝，也就是科學和佛學最基本的鴻溝 ─ 不管物理學把物理世界描述到怎樣精微的程度，它畢竟還是把這物理世間當成對象在看待。我不知道近代物理有沒有能夠把我們心靈的部份，也能夠跟對象一起拿去運算，這我不知道，但我想是很困難的。在佛學裏，我們是徹始徹終把精神和物質看成一體的，即使面對所謂宇宙發生的問題還是要扣緊我們的精神活動 ─ 這兩個東西，始終在一起活動的。所以生命現象和宇宙的活動也必然是一體關聯的。這樣看來，我們個體生命的形成和宇宙的形成展現出類同的模式，倒可以替佛學的理論增加一些論據。
回到前面所談「劫」的觀念。任何一大千個世界都有成、住、壞、空四劫的過程。這個世界如果用星雲來看，它的成壞當然不同於大宇宙的起滅。從我們提過的四輪來說，由空輪中起風輪，風輪上起水輪，水輪上起金輪，而成就了一個世界，這過程是否像極了前面對星雲的形成所作的描述，乃至到內部星球的落實？星雲的輪相當然不用說了，只是古人因為沒有立體的宇宙觀念，所以只能想像一個平面的輪子，於是對這一套「風輪持世界」的說法就無法掌握得很好。水在這裡可以看做內聚的引力，或尚未結成固體形相的稀薄物質，這樣也頗能符合我們過去對「海」的解釋。
至於壞劫乃至空劫，就對應到一個星雲的毀滅，而這在現代的說法，就可以說是整個星雲被一個內在的黑洞吞蝕了。有些論據認為，我們所處的這個星雲中心，就是一個黑洞，因為這樣才能合理解釋這個星雲的旋轉速度。火上初禪與水上二禪，是固體世界的爆炸或崩解，風上三禪就是最後它歸入風流而消失於黑洞中了。我們前面用了不少時間介紹黑洞和它起死回生的可能，也就是消失的星雲可以再從黑洞裡慢慢蒸發出來，甚至最後完全爆炸出來，再形成新的世界，這一點又吻合了佛學裡世界循環起滅的說法。
到現在為止，我們很幸運地能把佛學中，這個器世間成毀的大概情況，都還算相當合理地詮釋成現代的語言，也感謝有現代這麼多先進的發現和理論，讓我們取得這麼一個方便的角度來觀照佛學。然而如同在本文一開始就申明過的，所有這些比類相合，其實並不能真正證明什麼，只是這個工作一方面可以增加我們對佛學的信心，一方面提供了一個方向，如何用佛學的智慧也可以來引導科學，這裡還有很多思索的空間。
輪迴觀念對人生的啟發
「生死輪迴與多重世間」這一個單元，就談到這裡為止。由於輪迴或多重世間的觀念，大大地超出了我們常識的範圍，一方面很讓人好奇，一方面也讓人難以相信，而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們用了這麼多篇幅和精神來描繪這個世界，當然不希望這只是科幻故事的一個佈景而已。事實上，既然我們的世間也是整個輪迴世間裡有機的一環，輪迴的現象豈可能不在這個世間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就我所知，可以驗證輪迴的資訊其實是很多的，甚至可以說豐富。但是這些資訊都被大多數人用一堵自認為「理性」的高牆，遠遠地劃入牆外，視而不見；除非偶然的機會讓他撞到牆外的花草，發現那些花草也有生命，才突然注意到牆外的景色原來更為宜人，天地更加寬敞，於是愈看愈廣。所以世間人就出現了兩極現象，對這些所謂神異現象，不見的人可以肯定一無所見；見到的人又覺得看之不完。我們從旁觀的角度看來，世界還是同一個世界，而差別只是一扇心靈之門的開闔而已。
希望這篇文字對兩邊的人都有所助益，讓牆裡的人了解，「理性」應是一種智慧的融通，是用來開擴我們的視野，而不應被築為高牆，反成為心靈的禁錮；讓出過牆外的人倍加小心，注意那些野地的毒草，那些人為的幻相，反而是更要緊緊地把握住「理性的明覺」，以免失身，因為牆外的世界畢竟比較陌生，也因此是比較危險的。
如果多少接受了些輪迴的觀點，也就是我們一隻腳已跨到牆外，在我們猶疑著要不要再進一步的時候，不妨讓我們再度「理性」地回顧一下牆裡的世界，你會發現景物忽然變了樣子。這正是一個需要駐足反省的時候，看看輪迴的觀念到底可以給我們人生帶來那些啟發。我試著從幾個方向來探索。
一、視野開放和心靈的超越
輪迴境界的多樣性和複雜性，提供了我們一個極大的玄想空間，原來生命的形態，可以這樣多彩多姿，過去我們以為人世的悲愁和歡樂，已經十分絢爛，現在才能體會到，天外有天，人間以外還存在著太多的可能性。過去我們自大了些，以為人為萬物之靈；以為人的知識和理性可以決定真理，可以肯定上帝；以為科學萬能，以為科學以外的境界（科學所不能理解的境界）都必然是子虛烏有。然而在面對這麼一個廣闊的可能空間，我們只有謙虛了。人間可能只是這個巨大生命宇宙裡的一個小部份，所謂客觀的現實，可能只是這個小生命境界裡的現實，而不必是其他境界裡的現實。所謂真所謂偽，頓然不再那麼絕對的重要了。把我們的心靈自人世間的知識範疇和格局中解放出來，我們才有更大的空間來接受新知，於是對所謂的神通，對更高級的智慧，就有坦然趨入的可能。
二、眾生不再是普通的眾生
人與人也好，人與其他的動物也好，在輪迴的前提下突然變得糾纏不清了。今生的子女可以是過去的父母，今世的親友可以是過去的冤家，所愛的寵物又可能是往昔的夫妻，所食的魚肉又或許正是前世的親友。輪迴似乎攪亂了倫常，但也逼著我們要用「異樣」的眼光重新看待眼前的每一個眾生。到底他是誰？到底我們曾有過什麼樣的瓜葛？我們不敢再隨意輕賤別人、輕賤動物。人家冒犯了我，我必須懷疑一下，是不是原來都是我的錯。就這一點而言，輪迴的觀念可以增進社會的祥和氣氛大概是肯定的。
三、死亡無懼而因果可憂
輪迴帶給我們最美好的一個訊息大概是關於死亡的解說。對死亡的種種恐懼與不安雖然不會完全消失，但是面對這麼一種還頗為合理而且細緻的死亡學，我們可能很情願地安慰自己，「死亡」真的也只是生活的一個「階段」而已，很像突然去到一個陌生的遠地，會有點不習慣，但絕不是無端的絕滅或消亡。死亡只是「別人的看法」，天曉得，我們自己可是一路活了過來，甚至想絕滅也辦不到。死後也不見得就會撞上火山地獄，所以也不必那麼緊張，而且如果生前是在病痛苦難之中，那麼即刻的死亡之旅還可以看做某種程度的解脫。如果再加上「中陰成就法門」，死亡簡直還是一個希望之門呢。
所以針對死亡一事，縱然還是不能放心，但至少減輕了許多焦慮，心理上也可以比較坦然來面對。起而代之的隱憂，反而是死後和再生的境遇問題。因為據說這是由過去的「業」來決定，而不是我們的意志可以左右的。就用或然率來算的話，六道裡的善道、惡道也是機會平等。如果我們相信這套死亡學，那麼也就要接受這一套業果理論。以前半信半疑，甚至嗤之以鼻的因果報應，現在竟然要成真。那麼要是過去都行善助人，還可以暗自歡喜，放出去的帳畢竟有收回之日，不會變呆帳；要是曾經作惡多端，殺生害命，那就不能再有「大不了一死了之」的豪情了。就算今世是個大善人，但是誰知道過去生又作了些什麼？那麼多的生生世世，造的惡業只怕也不少。死亡既不是個結束，只要有未消的前帳，又豈能真正無憂？
四、人生如戲
歷經世故的人會長嘆人生如戲，而觀想到生生世世的輪轉之後，才更能體會這「如戲」的貼切 ─ 其實還不是「如戲」，根本它就是戲。根據業果的說法，我們一生下來，角色、戲碼都有了大概，就像職業戲子一樣，高興或不高興，都得唱下去。戲子是唱假的，我們唱的又何嘗真實？戲子扮員外，他心裡知道自己不是員外，那個員外是假的；有人在現實生命裡也做員外，這個員外又何嘗有真實的自我？不也是一套衣冠而已嗎？下一台戲裡可能就是乞丐了。不同的是，戲子知道是假，所以可以前台哭而後台笑，我們則信以為真，所以演得身心俱疲，比起戲子來還要不如。就這樣無端地從這個戲台轉那個戲台，一套戲服換一套戲服，不領薪水，不怨不悔，我們簡直個個都是十足的戲癡。
五、生命更加短促
當我們面對別人的死亡或自己的衰老，難免要感嘆生命的短促，可是在自己健康活潑的時候，又覺得人生還有無窮的遠景。但是一旦把生命攤開到這樣廣闊的宇宙裡，就像進入天文學的領域，談距離就是光年，談時間就是 Billion 或 Million。雖然你我也都天長地久地在裡面生生死死，但是用億萬年的時間，用光年的距離，來看一期的生命，就顯得比電光石火還要短暫了。在這浩浩的生死長流中，只見我們行色匆匆，一件戲服才穿上，角色還沒發揮夠，鑼鼓聲中又得下台鞠躬，另趕他場。無盡的奔忙中，只見草率和零亂。
六、世間成就的虛幻和渺小
在如戲和短促的生命片斷裡，什麼是成就？世間所謂的成就，像分到較多的生活資源，像獲得很大的掌聲，像學術上的創見，像權力的掌握，然而也一一無非戲中的情節和擺設，文武場的伴奏而已。當戲服換下，戲台消失之時，成就在那裡？又是誰在成就？更不用說從巨觀的宇宙看來，人生的迫促，人世界的微小 ─ 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裏，這麼渺小的範圍裏，你說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這「了不起」恐怕是要在高倍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只有更謙虛，任何成就，放在這個架構裏面一看，立刻都微不足道。對這麼微不足道的東西，還要不要投注那麼多的感情呢？
七、悲天憫人的情懷
在以前我們只知道有人類、有畜生，現在眼界開擴，知道還有六道 ─ 而六道的一一眾生不也同樣是「我」的寫照？我們觀照六道的境界，有看來極樂的天界和極苦的地獄，眾生在這裡面升沈打轉，有時候升到天道去，就像球員到休息室裏喝一杯咖啡一樣，稍微喘一口氣，等一下又要出來應戰了，從天道下生，繼續轉戰其他的五道。所以如果把整個宇宙濃縮到眼前來觀看，這些眾生不就像螞蟻一樣，跑來跑去，辛辛勤勤的受苦、執著、犯錯、再犯、再受苦？這麼一來自然會生起悲憫的情緒，因為你就是那裏面的一隻螞蟻，你就是在裏面輾轉而沒有出路的一個眾生；你看到這麼多眾生跟你一樣，在這裏面輾轉升沈，許多曾經是你的父母、妻子，許多曾是你的親友知交。我們還算幸運，已經懂得如何自傷和自憐，而他們還在賣命地往苦堆裡鑽，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都不再作賤自己呢？
八、對迷惘之不耐，對解脫之深仰
把輪迴反省到這裡，算是深刻地看到了輪迴生命的無奈、無趣和無聊，也看到了這生命主角的自我，面目是那麼無知、愚昧和醜陋。我們似乎再也沒辦法用一些未來的遠景作希望，來振作自己對世間的情趣；用一些金錢名譽來裝扮、來掩飾自己的無知和愚昧；也不能像其他宗教的教徒，還可以投注信心於來生。雖然我們已經不知輪迴多久，但一旦觀照到了這種無謂的生命之旅，重覆著沒有意義的戲碼，誰還情願耐下性子再來一次呢？
輪迴生命的廣大，也正彰顯出我們一向無知的深刻，生命如果還要無奈地延續下去，除了解脫這個亙古的迷惘，還出清明的天地之外，還有什麼更迫切、更值得努力的呢？
註：宇宙時空是一炸而顯：
我們在十二緣起談過，時間不是客觀存在的。現代的說法從相對論開始就知道時間和空間是相對的存在，沒有絕對的時間，也沒有絕對的空間，時間與空間是互相關聯 ─ 用佛家的話來講，就是說時空是互相緣起的。所以宇宙在發生的時候，不要問宇宙是在那個時間發生，因為發生之後才有時間，發生之前無所謂時間，連空間也沒有。並不是說我們放了一個很大的空間在那兒，然後宇宙像個泡泡一樣，在這空間裏吹起來。這種想法是說你己經在觀念裏預設了一個時空，靜態的時空，然後莫名其妙的一個宇宙在這時空裏面產生爆炸，然後發展出像一個氣泡一樣的東西出來。這樣的想法，是不正確的，應該說是這樣爆炸之後，才出現這麼一個時空。這觀念和我們佛家的觀念很接近。
對器世間的結構有了概念，下面要進一步看器世間的成毀。前面講過三界的有情都還是在苦的範圍裏，沒有一個有情離開了苦。苦的基礎或者本質就是無常，無常在器世間的表現，從粗的角度來看就是所謂的成、住、壞、空。我們的大千世界儘管浩大，也逃不了無常的規律，依舊有毀有成，這麼一個大局面的成毀，對我們似乎遙遠，在佛學裡還是要談一下它的概況和程序，因為這種成毀可以更加重我們對無常的感觸。
「劫」的意義
我們先介紹所謂的「劫」。佛家講的劫，是音譯過來的，有時候翻譯成「劫簸」，梵文是Kalpa 。如果我們不追溯來源的話，望文生義，一看到「劫」會以為是劫難，其實它只是一個時間的單位。這時間怎麼算法呢？有不同的說法，我取一種最普通的說法。劫有三種，分別叫做「小劫」、「中劫」和「大劫」。據說人道的平均壽命並不是永遠在百歲以內，在某些黃金時代裡，人道的壽命可以提高到八萬四千歲。我們中國古代的傳說裡，伏羲、神農也都長壽幾千歲。但是由於惡業積累、環境污染變壞，人壽也跟著遞減，而遞減的速度大約是每百年減少一歲。這樣一直減到的底線就是人壽平均十歲，到這個時候物極必返，多數人從苦難裡學到教訓而開始行善，所以平均壽命又開始遞增，也是同樣以百年一歲的速度漸增回去。於是就以人的壽命從八萬四千歲開始，每一百年減一歲，一直減到十歲，這樣所經過的時間叫作半小劫；再從壽命十歲開始，每百年加一歲，一直再加回到八萬四千歲，這又是另外一個半小劫，兩個半小劫就合成一個「小劫」。這兩個半小劫各有名稱，一個叫「減劫」，一個叫「增劫」，一減一增合成一個小劫，也就是人心的善惡循環了一次。人間集體的善惡大概有點像經濟起伏一樣的特性，高到一個極處的時候就要回頭，低到一個極處的時候也要回頭，所以把這樣一個循環當作一個時間單位，也是蠻自然的。二十個這樣的小劫叫一個「中劫」，四個中劫叫一個「大劫」。照這樣算出來，一個大劫是十四億年。乍聽起來很長，但以現在太空物理來看，十四億年還是短的時間。
為什麼這樣來定中劫和大劫呢？它也有自然現象上的意義。所有的器世間終究逃不掉成、住、壞、空這四個過程。世界「成」是指它開始形成的階段；形成以後，它在一段時間內維持著某種相對穩定的狀態叫作「住」；等住到一段時間之後開始慢慢變壞，也就是不能持續這種穩定狀態，而顯現出明顯的差異和快速的變化，這叫作「壞」；等壞到徹底，整個器世間就全部空掉了，沒有了就叫作「空」。每一個過程在發展上所經歷的時間，都差不多是二十個小劫，這就是為什麼把二十小劫定義為一個中劫的道理。在佛學裡，器世間的變化原就是相應到眾生心理的變化，所以在時間上也可能有這種對應。一個中劫於是就代表一個階段的時間，四個階段分別對應四個中劫，這四個中劫也因此有了特殊的名稱。第一個中劫是「成劫」，第二個中劫是「住劫」，第三個中劫就是「壞劫」，第四個就是「空劫」。成、住、壞、空四個中劫，合起來就是一個大循環，也就是一個大劫。
所以一個大劫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個世界成毀一次的時間長度。以現代的觀念來看，世界成毀一次，十四億年好像還不太夠。當然我們現在講的世界，只是一個三千大千世界，並不是整個的宇宙。根據現在的說法，我們這宇宙己經有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的壽命。剛剛講一個大劫是1.4個 Billion 年，那麼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相當於十幾個大劫，也就是說從我們宇宙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十幾個大劫的時間，據說這宇宙還可再活個十到二十個 Billion 年。太陽的壽命也差不多有五個 Billion 年，所以即使太陽的壽命也超過一個大劫的長度。
成毀的過程
世界在進入成劫的時候，第一小劫是形成物質的世間，次第是從色界天慢慢向下發展，三千大千世界的物理世界舖陳出來了，然後在後面的十九小劫中，有情一步步的出現，次第也是由天界到欲界。然後就進入住劫。住劫雖然比較穩定，但是每逢到減劫的尾巴，也就是人壽到了十歲的時候，就會出現很多災難，如刀兵、天災、飢餓、疾疫這類的災害，這些災害雖然也使得世界變壞，但主要是使得有情受到極大的痛苦。到了壞劫時，世界要開始發生比較劇烈的破壞，順序則和成劫相反，前面十九小劫是有情世間的破壞，依次從地獄而上及於天。最後的小劫是器世間的破壞，就出現三個大災難，所謂火、水、風的三災。一般講法，火災會燒到初禪天，等於把小世界燒成一團火，成灰，甚至灰也不見了 ─ 這叫「火上初禪」。其次「水上二禪」，水災可以上到二禪天，二禪以下的世界都被水浸壞，甚至溶掉了。「風上三禪」，風災可以掃到三禪天，破壞力更大，把三禪以下的世界吹得乾乾淨淨。四禪天就不受這三災，這大概是為什麼「五淨天」會座落在四禪天的道理之一。
四禪不受災害的原因有一個解釋：前三禪的境界都仍有喜樂的動擾，這些動擾到一個程度就顯現為外四大的動擾，也就是三災的現象，而四禪的「捨念清淨」，沒有這個問題，所以也就不受災害。但四禪的器世間由於是非常私有化的，是隨著四禪天人的生死而起滅的，所以也不需要什麼外力來顯現它的無常。這四禪天己經到了大千世界的外緣，也可以看成星雲的外緣，再往外的四空天，已經沒有形體和物質世界了。
成毀與四大
在談到器世間的形成和毀滅，佛學裡有些說法，透過四大的觀念和現代科學，可以看出相當的關連。
關於器世間的形成，在「俱舍論」裏有四輪的說法。器世間在成劫開始現起的時候，先有「空輪」，接著微風吹起，於是空輪上起「風輪」，風輪上再起「水輪」，水輪上再現起「金輪」，金輪也就是固體的、堅性的物質。於是在金輪上生命的現象才能穩定下來。用「輪」來講很有趣，輪是一個圓相，而且是有旋轉的意思，跟我們現在的天體觀念蠻近的。所以有人解釋這些輪相，就從我們目前星球的觀念去想。以地球而言，地球好像掛在空中，這虛空就當它是空輪，外面有旋轉的風力，靠裏面有氣體，就把它當水好了，再裡面就是固體的地球，當然是金輪了。這樣解釋也有相當的吻合性，但是如果談到器世間的毀滅，就要牽涉更多現代天文物理的知識。我們先來看一下，現代物理學裡，對宇宙形成的問題所研究出來的一些主要結果，那麼再進一步引用前面對四大的看法，我們還可以發現更深刻的契合性。
根據我的了解，現代一般對宇宙的發生，是用一種「大爆炸」的說法，所謂的 Big Bang 。宇宙時空是一炸而顯的「註」。「炸」是形容時空的急速開展，也叫做膨脹。當 Big Bang 發生的時候，它的能量非常非常高，這能量的高表現在它膨脹的速度和溫度上。溫度起初是非常高，據說一秒鐘之後，溫度還有一百億度高。在這種高溫中，只有很小的粒子存在，粒子的能量高，所以移動的速度也極快，物理上的一些力，如「強力」、「電磁力」和「萬有引力」都顯不出作用。這時候大概存有的粒子是光子、電子和它們的反粒子及一些質子和中子。當溫度隨著宇宙膨脹而繼續下降，粒子和反粒子中和的情況變多了，能量速度都降低。到了大約十億度的時候，質子與中子就要受到「強力」的作用，開始結合而形成原子核出來。最初形成簡單的原子核，像是重氫，由一個質子，一個中子構成。重氫然後可形成氦的原子核，氦是兩個質子，兩個中子。到了氦的原子核形成之後就比較穩定，所以這一段時期就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這樣大約百萬年後，溫度降到了幾千度左右，「電磁力」可以開始發生作用，電磁力的作用就使得電子和原子核結合而出現了原子。
在宇宙裡這樣形成的物質，也許有些地方密度比較大，有些地方比較稀薄，所以發生了引力的差別。比較濃密的地方，受到較大的引力就開始收縮，這一收縮，牽動了外面其他物質而產生一種旋轉，當收縮的區域變得越小，使得旋轉的速度也加大。旋轉本身有一種離心力，當旋轉的離心力增加到與內聚收縮的力到達某種平衡的時候，就形成我們現在講的「星雲」。所以你看這星雲就像漩渦的形狀，因為它是在旋轉的。星雲裏面比較密集的地方，它受到本身裏面更進一步萬有引力的關係，也開始進一步收縮，這樣收縮產生的密集程度，使內部的粒子產生激烈的碰撞，碰撞就開始產生熱能，甚至於像原子彈或氫彈爆炸一樣，產生原子核的分裂，或者是融合。由於這融合或分裂都會產生很大的能量出來，收縮愈小，碰撞愈嚴重，產生熱能愈大。熱能產生一種膨脹力，這種力大到一個程度就平衡了萬有引力的收縮力，而不再收縮，這樣穩定下來就形成了所謂星球，也就是第一代的星球。從星雲裡是這樣形成了星球出來。我們的太陽不是第一代，聽說是第二代或第三代的星球。那第一代的星球可以想像，像火團一樣，因為它裏面不斷的在燃燒，用它燃燒的熱能來平衡它的萬有引力，等到熱能快耗盡的時候，它的膨脹力己經抵抗不住萬有引力，所以又要繼續收縮，繼續收縮時就會產生很多複雜的變化，產生比較重的物質出來，到最後的結局就是，變成所謂的「黑洞」。
「黑洞」的說法是這樣的：一個質量本來不小的星球，在收縮得愈來愈小之後，密度就愈來愈大，當密度大到了一個程度，也就是很大的質量集中在一個很小的區域，就產生一個很強的引力場。根據「廣義相對論」，光線在經過這種引力場時，會產生明顯的彎曲現象。如果密度大到某個程度，引力場對光線的彎曲影響大到可以使光線在一個範圍內打轉而不能射出來。所以從外面就看不到任何的光，而形成所謂的黑洞。「黑」是因為沒有光線射出來，而太強的萬有引力可以像漩渦一樣把周遭的物質統統吸進去，所以又像個無底「洞」一樣，黑洞就是這個意思。黑洞等於象徵著一個星球的毀滅。這是從「愛因斯坦」相對論得到的一個結果。
然而現代物理裡的另一個重要理論 ─ 「量子力學」，卻可以讓黑洞起死回生。量子力學與相對論所不同的地方是，相對論處理的世界是宏觀的世界，而量子力學則是處理微觀的世界。大家或許聽過「測不準原理」，這東西哲理性非常豐富，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詮釋得很理想。在「牛頓」的時代，我們談的力學，都有一個觀念，就是這個世間裡，只要知道某物的位置和速度，就可以預測下一個時間它會在什麼位置，會是什麼樣速度，什麼狀況，這在哲學上是一種「決定論」，就是我可以根據現在知道的東西，很確定的預測到某物的未來。但這情況到我們想要去測定一個小粒子的速度和位置的時候發生問題了。小粒子譬如電子，是很小的，要去測定電子的位置與速度的時候，唯一可用的方法，是用光射過去，以電子對光產生的干擾，從干擾性上可以測出電子的狀況。可是問題來了，光有一定的波長，電子比光的波長還要小，所以要測定它的位置的時候，光波要越短才測定得越準確。就像我們用尺一樣，如果你的尺是千分之一的尺，對那些萬分之一的東西就無法量得準確，量的工具一定要比所量的東西還細才好。現在用光去量電子，就需要愈短的光波愈好。可是當波長越短的時候，光的頻率就越高，頻率越高就是它的能量越高。透過量子物理學，光波跟粒子之間有個對偶性，也就是說光有時候看起來像波，有時候看起來像粒子，所以光波照到電子的時候，實際上是像光粒子把電子打了一下，這一打，電子的速度就變了。光波愈短能量愈強，則改變電子的速度也愈多。換句話說，你希望位置量得越準確，對它的速度就越量不準確；你想速度量準確一點的話，位置就量不準確。最後得到一個數學上的結論：這兩種「不準確度」相乘，再乘上這個粒子的質量的話，其數值會大於一個常數。也就是說如果粒子質量愈小，則不準確度愈大，而且是不是用光去測它都沒有關係，用什麼方法去測定它，這不準確率都一定存在。換句話說它根本就是粒子本身的一種物理特性，這叫測不準原理。因為有測不準原理，所以把古典力學的決定論觀念改變掉了。一個東西我們既然還不能夠知道它現在的位置和速度，我們怎能預測它未來的位置和速度？決定論不存在了，一切就只能用或然率的概念來描述，所以對一個小粒子，我們只能談它或然的存在性 ─ 或然的位置、或然的速度。而「或然」的本身彰顯的是一種不固定或不穩定性，這種物理上的特性，在宏觀世界裡的影響似乎不那麼明顯，但在微觀世界裡就要逼我們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世界觀來面對了。
當我們把這個物理特性應用到黑洞的理論上去的時候，在微觀世界裡就鬆動了萬有引力的絕對性。換句話說，黑洞雖然是一個極大的引力中心，似乎像一個銅牆鐵壁，連光都不讓它跑掉，但是微觀世界裡的或然性卻開了一個漏洞，而其實一直仍有東西慢慢地跑出來。所以這麼一來，黑洞就不再是星球毀滅後一個萬劫不復的歸宿，它其實還蠻活躍的，它仍然是不斷的在「蒸發」，它的能量還是繼續向外放射。等到能量放射到一個程度之後，我們知道能量和質量是一回事情，所以黑洞的質量是不是要減輕了？質量減輕，它的引力就要縮小，溫度會增高，溫度的增高又增加能量的放射，於是質量又加速減少，小到一個程度之後，極可能其能量的放射會大到引起一種爆炸，把這些曾經濃縮的物質又撒回到宇宙裏。
介紹了黑洞的概念，就可以說明第二代星球的形成。當黑洞在形成的同時，因為它忽然之間收縮得太快，一定會有一些比較表層的東西，被反作用力噴射出去，這些噴射出去的東西，在太空裏再經過一些漩轉，一些引力作用，就形成第二代的星球。太陽就是第二代星球。為什麼知道太陽是第二代星球？因為測出來太陽裏面有很多比較重的物質，假設是第一代的星球，裡邊不會有這麼重的物質。這些噴射出來的東西，更重一點的散得更遠，就形成較小而溫度較低的星球，像我們地球就是這樣形成的。
我們就根據這樣一種爆炸說的宇宙模型來看一看，如何和前面談過的「地、水、火、風」或四大的觀念關聯起來。首先爆炸的本身便是代表一種極大的動能。從一個「無何有」之處驟然揮撒出一片時空，這何止是驚天動地而已？所以宇宙是始於這開天闢地的一「動」，這「動」就可以看成四大裡的「風大」。在風大開闢出時空以後，時空急速的膨脹。記得我們前面談過，火大是一種揮發或膨脹性，這時空的膨脹即是「火大」。這膨脹可以看成是和風大對偶的一種表徵。換句話說，膨脹表面看來是風大的一種彰顯，但其實也是形成對風大的一種制約和消耗。這種膨脹也表現出極高的高溫，高溫當然更讓人體會到火大。接著溫度開始降低，這降低的本身便是「水大」的一種顯現。於是宇宙裡漸次開始顯現弱力的作用，進而強力，進而電磁力，進而萬有引力，這些種種的「力」就產生種種收攝的作用，也就是具體的「水大」。如同剛剛介紹過的，在這些力的作用下產生各種粗重的粒子，再慢慢發展成氣態的星雲，進而發展出星球，而步入一種穩定，或更精確地說是一種平衡的狀態，就是「地大」了。平衡狀態愈穩固的，也就是所謂地大愈強的意思。再從星雲看過來，星雲是風力的旋轉力，和火的膨脹力，和水的內聚力保持著一種平衡之下的狀態，所以整個星雲表現出某種固定性出來。然而星雲的固定性還不是那麼好，在星雲裏面表現出更佳固定性的，就是星球，而星球之中地球比太陽又表現更高的穩定性。
從這樣的觀點，我們可以得到一個見解，就是從現代物理學裡對宇宙形成的說法，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大的結構，而對佛學中所謂的「四大造物」，更是提供一個極為生動的說明。不僅如此，雖然這些討論都是偏於談器世間的活動，然而在它形成的過程中，四大彰顯的順序 ─ 風、火、水、地，和我們先前探討生死過程時，在生命形成裡所看到的四大順序，竟完全是一致的。這或許不全是偶然。
我們知道佛學跟現在的物理學還是有很深的鴻溝，也就是科學和佛學最基本的鴻溝 ─ 不管物理學把物理世界描述到怎樣精微的程度，它畢竟還是把這物理世間當成對象在看待。我不知道近代物理有沒有能夠把我們心靈的部份，也能夠跟對象一起拿去運算，這我不知道，但我想是很困難的。在佛學裏，我們是徹始徹終把精神和物質看成一體的，即使面對所謂宇宙發生的問題還是要扣緊我們的精神活動 ─ 這兩個東西，始終在一起活動的。所以生命現象和宇宙的活動也必然是一體關聯的。這樣看來，我們個體生命的形成和宇宙的形成展現出類同的模式，倒可以替佛學的理論增加一些論據。
回到前面所談「劫」的觀念。任何一大千個世界都有成、住、壞、空四劫的過程。這個世界如果用星雲來看，它的成壞當然不同於大宇宙的起滅。從我們提過的四輪來說，由空輪中起風輪，風輪上起水輪，水輪上起金輪，而成就了一個世界，這過程是否像極了前面對星雲的形成所作的描述，乃至到內部星球的落實？星雲的輪相當然不用說了，只是古人因為沒有立體的宇宙觀念，所以只能想像一個平面的輪子，於是對這一套「風輪持世界」的說法就無法掌握得很好。水在這裡可以看做內聚的引力，或尚未結成固體形相的稀薄物質，這樣也頗能符合我們過去對「海」的解釋。
至於壞劫乃至空劫，就對應到一個星雲的毀滅，而這在現代的說法，就可以說是整個星雲被一個內在的黑洞吞蝕了。有些論據認為，我們所處的這個星雲中心，就是一個黑洞，因為這樣才能合理解釋這個星雲的旋轉速度。火上初禪與水上二禪，是固體世界的爆炸或崩解，風上三禪就是最後它歸入風流而消失於黑洞中了。我們前面用了不少時間介紹黑洞和它起死回生的可能，也就是消失的星雲可以再從黑洞裡慢慢蒸發出來，甚至最後完全爆炸出來，再形成新的世界，這一點又吻合了佛學裡世界循環起滅的說法。
到現在為止，我們很幸運地能把佛學中，這個器世間成毀的大概情況，都還算相當合理地詮釋成現代的語言，也感謝有現代這麼多先進的發現和理論，讓我們取得這麼一個方便的角度來觀照佛學。然而如同在本文一開始就申明過的，所有這些比類相合，其實並不能真正證明什麼，只是這個工作一方面可以增加我們對佛學的信心，一方面提供了一個方向，如何用佛學的智慧也可以來引導科學，這裡還有很多思索的空間。
輪迴觀念對人生的啟發
「生死輪迴與多重世間」這一個單元，就談到這裡為止。由於輪迴或多重世間的觀念，大大地超出了我們常識的範圍，一方面很讓人好奇，一方面也讓人難以相信，而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們用了這麼多篇幅和精神來描繪這個世界，當然不希望這只是科幻故事的一個佈景而已。事實上，既然我們的世間也是整個輪迴世間裡有機的一環，輪迴的現象豈可能不在這個世間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就我所知，可以驗證輪迴的資訊其實是很多的，甚至可以說豐富。但是這些資訊都被大多數人用一堵自認為「理性」的高牆，遠遠地劃入牆外，視而不見；除非偶然的機會讓他撞到牆外的花草，發現那些花草也有生命，才突然注意到牆外的景色原來更為宜人，天地更加寬敞，於是愈看愈廣。所以世間人就出現了兩極現象，對這些所謂神異現象，不見的人可以肯定一無所見；見到的人又覺得看之不完。我們從旁觀的角度看來，世界還是同一個世界，而差別只是一扇心靈之門的開闔而已。
希望這篇文字對兩邊的人都有所助益，讓牆裡的人了解，「理性」應是一種智慧的融通，是用來開擴我們的視野，而不應被築為高牆，反成為心靈的禁錮；讓出過牆外的人倍加小心，注意那些野地的毒草，那些人為的幻相，反而是更要緊緊地把握住「理性的明覺」，以免失身，因為牆外的世界畢竟比較陌生，也因此是比較危險的。
如果多少接受了些輪迴的觀點，也就是我們一隻腳已跨到牆外，在我們猶疑著要不要再進一步的時候，不妨讓我們再度「理性」地回顧一下牆裡的世界，你會發現景物忽然變了樣子。這正是一個需要駐足反省的時候，看看輪迴的觀念到底可以給我們人生帶來那些啟發。我試著從幾個方向來探索。
一、視野開放和心靈的超越
輪迴境界的多樣性和複雜性，提供了我們一個極大的玄想空間，原來生命的形態，可以這樣多彩多姿，過去我們以為人世的悲愁和歡樂，已經十分絢爛，現在才能體會到，天外有天，人間以外還存在著太多的可能性。過去我們自大了些，以為人為萬物之靈；以為人的知識和理性可以決定真理，可以肯定上帝；以為科學萬能，以為科學以外的境界（科學所不能理解的境界）都必然是子虛烏有。然而在面對這麼一個廣闊的可能空間，我們只有謙虛了。人間可能只是這個巨大生命宇宙裡的一個小部份，所謂客觀的現實，可能只是這個小生命境界裡的現實，而不必是其他境界裡的現實。所謂真所謂偽，頓然不再那麼絕對的重要了。把我們的心靈自人世間的知識範疇和格局中解放出來，我們才有更大的空間來接受新知，於是對所謂的神通，對更高級的智慧，就有坦然趨入的可能。
二、眾生不再是普通的眾生
人與人也好，人與其他的動物也好，在輪迴的前提下突然變得糾纏不清了。今生的子女可以是過去的父母，今世的親友可以是過去的冤家，所愛的寵物又可能是往昔的夫妻，所食的魚肉又或許正是前世的親友。輪迴似乎攪亂了倫常，但也逼著我們要用「異樣」的眼光重新看待眼前的每一個眾生。到底他是誰？到底我們曾有過什麼樣的瓜葛？我們不敢再隨意輕賤別人、輕賤動物。人家冒犯了我，我必須懷疑一下，是不是原來都是我的錯。就這一點而言，輪迴的觀念可以增進社會的祥和氣氛大概是肯定的。
三、死亡無懼而因果可憂
輪迴帶給我們最美好的一個訊息大概是關於死亡的解說。對死亡的種種恐懼與不安雖然不會完全消失，但是面對這麼一種還頗為合理而且細緻的死亡學，我們可能很情願地安慰自己，「死亡」真的也只是生活的一個「階段」而已，很像突然去到一個陌生的遠地，會有點不習慣，但絕不是無端的絕滅或消亡。死亡只是「別人的看法」，天曉得，我們自己可是一路活了過來，甚至想絕滅也辦不到。死後也不見得就會撞上火山地獄，所以也不必那麼緊張，而且如果生前是在病痛苦難之中，那麼即刻的死亡之旅還可以看做某種程度的解脫。如果再加上「中陰成就法門」，死亡簡直還是一個希望之門呢。
所以針對死亡一事，縱然還是不能放心，但至少減輕了許多焦慮，心理上也可以比較坦然來面對。起而代之的隱憂，反而是死後和再生的境遇問題。因為據說這是由過去的「業」來決定，而不是我們的意志可以左右的。就用或然率來算的話，六道裡的善道、惡道也是機會平等。如果我們相信這套死亡學，那麼也就要接受這一套業果理論。以前半信半疑，甚至嗤之以鼻的因果報應，現在竟然要成真。那麼要是過去都行善助人，還可以暗自歡喜，放出去的帳畢竟有收回之日，不會變呆帳；要是曾經作惡多端，殺生害命，那就不能再有「大不了一死了之」的豪情了。就算今世是個大善人，但是誰知道過去生又作了些什麼？那麼多的生生世世，造的惡業只怕也不少。死亡既不是個結束，只要有未消的前帳，又豈能真正無憂？
四、人生如戲
歷經世故的人會長嘆人生如戲，而觀想到生生世世的輪轉之後，才更能體會這「如戲」的貼切 ─ 其實還不是「如戲」，根本它就是戲。根據業果的說法，我們一生下來，角色、戲碼都有了大概，就像職業戲子一樣，高興或不高興，都得唱下去。戲子是唱假的，我們唱的又何嘗真實？戲子扮員外，他心裡知道自己不是員外，那個員外是假的；有人在現實生命裡也做員外，這個員外又何嘗有真實的自我？不也是一套衣冠而已嗎？下一台戲裡可能就是乞丐了。不同的是，戲子知道是假，所以可以前台哭而後台笑，我們則信以為真，所以演得身心俱疲，比起戲子來還要不如。就這樣無端地從這個戲台轉那個戲台，一套戲服換一套戲服，不領薪水，不怨不悔，我們簡直個個都是十足的戲癡。
五、生命更加短促
當我們面對別人的死亡或自己的衰老，難免要感嘆生命的短促，可是在自己健康活潑的時候，又覺得人生還有無窮的遠景。但是一旦把生命攤開到這樣廣闊的宇宙裡，就像進入天文學的領域，談距離就是光年，談時間就是 Billion 或 Million。雖然你我也都天長地久地在裡面生生死死，但是用億萬年的時間，用光年的距離，來看一期的生命，就顯得比電光石火還要短暫了。在這浩浩的生死長流中，只見我們行色匆匆，一件戲服才穿上，角色還沒發揮夠，鑼鼓聲中又得下台鞠躬，另趕他場。無盡的奔忙中，只見草率和零亂。
六、世間成就的虛幻和渺小
在如戲和短促的生命片斷裡，什麼是成就？世間所謂的成就，像分到較多的生活資源，像獲得很大的掌聲，像學術上的創見，像權力的掌握，然而也一一無非戲中的情節和擺設，文武場的伴奏而已。當戲服換下，戲台消失之時，成就在那裡？又是誰在成就？更不用說從巨觀的宇宙看來，人生的迫促，人世界的微小 ─ 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裏，這麼渺小的範圍裏，你說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這「了不起」恐怕是要在高倍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只有更謙虛，任何成就，放在這個架構裏面一看，立刻都微不足道。對這麼微不足道的東西，還要不要投注那麼多的感情呢？
七、悲天憫人的情懷
在以前我們只知道有人類、有畜生，現在眼界開擴，知道還有六道 ─ 而六道的一一眾生不也同樣是「我」的寫照？我們觀照六道的境界，有看來極樂的天界和極苦的地獄，眾生在這裡面升沈打轉，有時候升到天道去，就像球員到休息室裏喝一杯咖啡一樣，稍微喘一口氣，等一下又要出來應戰了，從天道下生，繼續轉戰其他的五道。所以如果把整個宇宙濃縮到眼前來觀看，這些眾生不就像螞蟻一樣，跑來跑去，辛辛勤勤的受苦、執著、犯錯、再犯、再受苦？這麼一來自然會生起悲憫的情緒，因為你就是那裏面的一隻螞蟻，你就是在裏面輾轉而沒有出路的一個眾生；你看到這麼多眾生跟你一樣，在這裏面輾轉升沈，許多曾經是你的父母、妻子，許多曾是你的親友知交。我們還算幸運，已經懂得如何自傷和自憐，而他們還在賣命地往苦堆裡鑽，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都不再作賤自己呢？
八、對迷惘之不耐，對解脫之深仰
把輪迴反省到這裡，算是深刻地看到了輪迴生命的無奈、無趣和無聊，也看到了這生命主角的自我，面目是那麼無知、愚昧和醜陋。我們似乎再也沒辦法用一些未來的遠景作希望，來振作自己對世間的情趣；用一些金錢名譽來裝扮、來掩飾自己的無知和愚昧；也不能像其他宗教的教徒，還可以投注信心於來生。雖然我們已經不知輪迴多久，但一旦觀照到了這種無謂的生命之旅，重覆著沒有意義的戲碼，誰還情願耐下性子再來一次呢？
輪迴生命的廣大，也正彰顯出我們一向無知的深刻，生命如果還要無奈地延續下去，除了解脫這個亙古的迷惘，還出清明的天地之外，還有什麼更迫切、更值得努力的呢？
註：宇宙時空是一炸而顯：
我們在十二緣起談過，時間不是客觀存在的。現代的說法從相對論開始就知道時間和空間是相對的存在，沒有絕對的時間，也沒有絕對的空間，時間與空間是互相關聯 ─ 用佛家的話來講，就是說時空是互相緣起的。所以宇宙在發生的時候，不要問宇宙是在那個時間發生，因為發生之後才有時間，發生之前無所謂時間，連空間也沒有。並不是說我們放了一個很大的空間在那兒，然後宇宙像個泡泡一樣，在這空間裏吹起來。這種想法是說你己經在觀念裏預設了一個時空，靜態的時空，然後莫名其妙的一個宇宙在這時空裏面產生爆炸，然後發展出像一個氣泡一樣的東西出來。這樣的想法，是不正確的，應該說是這樣爆炸之後，才出現這麼一個時空。這觀念和我們佛家的觀念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