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事
□圓子
在學佛的路途上我真算是資淺的了，所以數年來遇到不少老師、大德、師兄、師姊們，都會十分熱心的贈送給我一些小精品，諸如舍利子，紅、黑藥丸，甘露丸、水晶唸珠、金剛帶等等，我都喜歡用些彩色紙把它們包好，放在佛桌上供著，有時擦灰整理時就小心翼翼，一樣樣的拿出來，看看玩玩，蠻有意思的。爾間聽到一些同修朋友修行精進，他們持有的這些舍利子或紅、黑藥丸都會在數量上不斷的自行增長，如此殊勝的現象，真讓我羨慕不已。據說隨時將此些藥丸贈送給病痛之人，即可利人，亦可培福，一舉數得。自然，我這些小品們處於不變狀態，只好安慰自己，不必介意，萬事隨緣。
九六年初，婆婆的體重大減，我們猜是癌細胞復發及擴散，中西醫都沒什麼具體的方法來治療，加上年紀太大，醫生們認為不值得再傷老人家的元氣，只建議以後如發生疼痛現象，則以「嗎啡」注射為主。婆婆一向不喜歡吃藥或打針，獨對一小包數年前與師母有緣而拿到的甘露丸特別鍾意，一不舒服，她就取出一小粒說，服此仙丹即可，叫我們不必特別替她煩惱。話歸如此，我們還是很心慌，特別請教師母，老人家能否拖過年底。由詢問到決定全家回台，已過大半年，台灣的親友簡直有點冒火不高興，覺得我們做事太拖拖拉拉，實不知我們是根本不敢回去面對現實。八月中旬，婆婆來電，有些語無倫次，講些聽不太懂的事，我又再次請教師母，她建議我快速回去，並提到「九月二日」是個大限的日子，送了我一顆舍利子及告訴我一些臨終佛教中處理注意事項，我們於九月一日清晨匆匆抵台。回到家中，只見婆婆神智不清的躺在床上，體重只剩二十九公斤，大家的心情極為悲淒。
這一天中，婆婆居然有數次清醒過來，可以去廁所排除幾日的便祕，很聽話的洗了個澡，看到我時很急的問起林小姐︵師母︶好。見到屋中都是人，就嚷著開桌打麻將，恢復她直爽的脾氣。家姐們看到這情況都高興起來，認為我們回去帶給大家生氣，掃走數月來的陰霾。可是，我真難過，我把這個「九月二日」吞進吐出，又嚥回去，沒說出來。到了傍晚，婆婆微微發燒，卻不肯休息，拒絕閉眼小睡，深怕我們會在她眼前消失。夜深了，她有些迷糊，看到我就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真愛難尋，要把握」，我有些楞楞的。另一邊先生握住她的手輕唱著六字明咒，哄著她入睡。我真的悲哀起來了，想起平常自以為傲氣十足，打著創造自我人生的口號，此時卻顯得多麼無助。我愈來愈怕這「九月二日」的來臨。
翻來覆去一夜，天剛亮，我就下樓見到先生扶著婆婆上廁所，她直說熱，我們替她換了乾淨衣服，煮了細麵，慢慢餵她。婆婆胃口不佳，氣色灰黑，眼神散慢，全身又痛，直呼我去櫥中拿「仙藥」。這時大家匆忙準備上班、上學，我急起來了，勸大家在家多休息一日，陪陪婆婆，沒人理會，我拉著弟媳說出師母說的「九月二日」之事，她又急忙去對小叔說，最後仍見大家各自出門上班、上學。無奈之下，我就開始做起家事，不停的唸著六字明咒，求求觀世音菩薩顯神蹟。約莫十一時，我在廚房與弟媳欣賞著新鮮竹筍，突然聽到先生喊了一聲，慌忙進入婆婆臥室，只見她已安穩的躺在先生懷中，停止呼吸。當護士的弟媳則立刻將她平放床上，我請先生去婆婆床頭跪下讀地藏經迴向，同時請他不准號哭，我滿腦子都是六字明咒在旋轉，卻聞到陣陣香味入鼻，也見床頭玉蘭花一直開，二朵紫蘭花花瓣也爭著開起來。奇怪，這炎炎夏日，居然不熱，清風徐來，幽幽悲悲的。我將師母給的舍利子輕放在她的舌下，但我真覺得婆婆嚥了下去。
這時小叔趕回來，直對大家說自己太笨，要去抗拒這「九月二日」，而造成沒陪母親走完人生最後路子的遺憾。我怕人多口雜，所以將臥房門窗關好，把婆婆生前喜愛的花盆都搬入房間，滿室芳香。平躺在床上的婆婆，由原先灰黑的臉色，轉成奶油透明色，原本皺紋滿佈的蒼老面孔，變得光潔平滑，原來滿佈黑斑的雙手，變得細白柔軟。我低聲驚呼，「舍利子」、「舍利子」。先生跪在旁邊，讚嘆不已。
之後，有朵朵蓮花隨著公公倒果汁時出現，有花園蚱蜢停在車前雨刷上同去寺廟出殯，有人夜半被蓋被子，有人半夜被拖夢找旗袍，只有先生和小叔則每晚痴痴等母親到他們夢中相會。這些都不重要，讓我驚訝無比的是那一小包甘露丸居然長得滿滿一大包。我們大家團坐在桌前，一邊傷心，一邊分成四份，兄弟姐妹各家保留一份，來慢慢享受婆婆遺留給我們的溫暖和愛心。
* * *
同年九月下旬，母親想帶著父親由弟弟家搬去當地老人公寓，我有些不悅，因為父親行動不便，加上輕微失憶，對他們兩人去住公寓總不放心。母親是非常獨立，而且很執意的要搬，但又怕英文溝通能力有限，十分煩惱，弄得弟弟一家也很尷尬。我就勸母親既已決定搬去老人公寓，就不用操心，萬一遇到困難大家再來解決，不如現在求求菩薩保祐平安。這樣過了兩星期，他們搬定也略習慣老人公寓生活，我則每日求菩薩，保祐公寓不要發生火災，否則由他們住的第十四樓奔去一樣就難了。據母親日後說，她自己每晚上床休息前，一定唸幾聲阿彌陀佛名號。突然有一日，她打電話來說「安心啦、安心啦」，原來那日她正坐在窗前桌邊畫畫，覺得眼前光線好強，抬頭一看，見到一位著白色衣服的巨型菩薩，形像大得遮住了整個天空，金光閃閃，面帶微笑，對她招手，久久不去，她趕緊扶起父親一齊向菩薩拜拜，謝謝他的照顧。就這樣兩人快樂平安的過了一年老人公寓生活，直到去年搬來洛城定居。母親經常提起這事，我們兩人都會高興好一陣子，因為她覺得菩薩是在她左右，保護著他們呢！
* * *
我有個習慣是把事情弄得十分複雜，讓煩惱隨意恣生，左右我的心念，搞得痛苦不堪，也不見有解決辦法，除了心情疲憊外，身體也不佳，這才發現，怎麼不知道儘量把自己及周遭的事物變得簡單明白化。凡事刻意去追求的，反而弄得諸事不順，倒不如清淨自身，消除虛幻，而多花時間去禮佛。沒事也少去追求神奇或神通，搞得錢財損失，真不如安安靜靜以一個虔誠之心去求佛，神奇就在周遭。舍利子在婆婆身上產生的效果，讓我對諸佛菩薩更加起了高度信心。母親得到菩薩的加庇，讓我深深感覺我們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助。平常我也會持著對佛理略懂皮毛的心態在那裡洋洋得意，殊不知自己的實修程度實在差得太遠，真應該多花時間少說，多修，多精進。師母用心給了我這個「九月二日」的提示，也讓我體會到「我執」的可怖，以「我」為主意，排除任何「我」不能接受的事實，而產生的後悔是難以形容。佛在二千多年前就展現給我們一套完美的成佛途徑，密勒日巴也用苦行而達成正覺給了我們一個榜樣，然而我仍在這裡輪迴二千多年，糊粴糊塗。
九六年初，婆婆的體重大減，我們猜是癌細胞復發及擴散，中西醫都沒什麼具體的方法來治療，加上年紀太大，醫生們認為不值得再傷老人家的元氣，只建議以後如發生疼痛現象，則以「嗎啡」注射為主。婆婆一向不喜歡吃藥或打針，獨對一小包數年前與師母有緣而拿到的甘露丸特別鍾意，一不舒服，她就取出一小粒說，服此仙丹即可，叫我們不必特別替她煩惱。話歸如此，我們還是很心慌，特別請教師母，老人家能否拖過年底。由詢問到決定全家回台，已過大半年，台灣的親友簡直有點冒火不高興，覺得我們做事太拖拖拉拉，實不知我們是根本不敢回去面對現實。八月中旬，婆婆來電，有些語無倫次，講些聽不太懂的事，我又再次請教師母，她建議我快速回去，並提到「九月二日」是個大限的日子，送了我一顆舍利子及告訴我一些臨終佛教中處理注意事項，我們於九月一日清晨匆匆抵台。回到家中，只見婆婆神智不清的躺在床上，體重只剩二十九公斤，大家的心情極為悲淒。
這一天中，婆婆居然有數次清醒過來，可以去廁所排除幾日的便祕，很聽話的洗了個澡，看到我時很急的問起林小姐︵師母︶好。見到屋中都是人，就嚷著開桌打麻將，恢復她直爽的脾氣。家姐們看到這情況都高興起來，認為我們回去帶給大家生氣，掃走數月來的陰霾。可是，我真難過，我把這個「九月二日」吞進吐出，又嚥回去，沒說出來。到了傍晚，婆婆微微發燒，卻不肯休息，拒絕閉眼小睡，深怕我們會在她眼前消失。夜深了，她有些迷糊，看到我就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真愛難尋，要把握」，我有些楞楞的。另一邊先生握住她的手輕唱著六字明咒，哄著她入睡。我真的悲哀起來了，想起平常自以為傲氣十足，打著創造自我人生的口號，此時卻顯得多麼無助。我愈來愈怕這「九月二日」的來臨。
翻來覆去一夜，天剛亮，我就下樓見到先生扶著婆婆上廁所，她直說熱，我們替她換了乾淨衣服，煮了細麵，慢慢餵她。婆婆胃口不佳，氣色灰黑，眼神散慢，全身又痛，直呼我去櫥中拿「仙藥」。這時大家匆忙準備上班、上學，我急起來了，勸大家在家多休息一日，陪陪婆婆，沒人理會，我拉著弟媳說出師母說的「九月二日」之事，她又急忙去對小叔說，最後仍見大家各自出門上班、上學。無奈之下，我就開始做起家事，不停的唸著六字明咒，求求觀世音菩薩顯神蹟。約莫十一時，我在廚房與弟媳欣賞著新鮮竹筍，突然聽到先生喊了一聲，慌忙進入婆婆臥室，只見她已安穩的躺在先生懷中，停止呼吸。當護士的弟媳則立刻將她平放床上，我請先生去婆婆床頭跪下讀地藏經迴向，同時請他不准號哭，我滿腦子都是六字明咒在旋轉，卻聞到陣陣香味入鼻，也見床頭玉蘭花一直開，二朵紫蘭花花瓣也爭著開起來。奇怪，這炎炎夏日，居然不熱，清風徐來，幽幽悲悲的。我將師母給的舍利子輕放在她的舌下，但我真覺得婆婆嚥了下去。
這時小叔趕回來，直對大家說自己太笨，要去抗拒這「九月二日」，而造成沒陪母親走完人生最後路子的遺憾。我怕人多口雜，所以將臥房門窗關好，把婆婆生前喜愛的花盆都搬入房間，滿室芳香。平躺在床上的婆婆，由原先灰黑的臉色，轉成奶油透明色，原本皺紋滿佈的蒼老面孔，變得光潔平滑，原來滿佈黑斑的雙手，變得細白柔軟。我低聲驚呼，「舍利子」、「舍利子」。先生跪在旁邊，讚嘆不已。
之後，有朵朵蓮花隨著公公倒果汁時出現，有花園蚱蜢停在車前雨刷上同去寺廟出殯，有人夜半被蓋被子，有人半夜被拖夢找旗袍，只有先生和小叔則每晚痴痴等母親到他們夢中相會。這些都不重要，讓我驚訝無比的是那一小包甘露丸居然長得滿滿一大包。我們大家團坐在桌前，一邊傷心，一邊分成四份，兄弟姐妹各家保留一份，來慢慢享受婆婆遺留給我們的溫暖和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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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下旬，母親想帶著父親由弟弟家搬去當地老人公寓，我有些不悅，因為父親行動不便，加上輕微失憶，對他們兩人去住公寓總不放心。母親是非常獨立，而且很執意的要搬，但又怕英文溝通能力有限，十分煩惱，弄得弟弟一家也很尷尬。我就勸母親既已決定搬去老人公寓，就不用操心，萬一遇到困難大家再來解決，不如現在求求菩薩保祐平安。這樣過了兩星期，他們搬定也略習慣老人公寓生活，我則每日求菩薩，保祐公寓不要發生火災，否則由他們住的第十四樓奔去一樣就難了。據母親日後說，她自己每晚上床休息前，一定唸幾聲阿彌陀佛名號。突然有一日，她打電話來說「安心啦、安心啦」，原來那日她正坐在窗前桌邊畫畫，覺得眼前光線好強，抬頭一看，見到一位著白色衣服的巨型菩薩，形像大得遮住了整個天空，金光閃閃，面帶微笑，對她招手，久久不去，她趕緊扶起父親一齊向菩薩拜拜，謝謝他的照顧。就這樣兩人快樂平安的過了一年老人公寓生活，直到去年搬來洛城定居。母親經常提起這事，我們兩人都會高興好一陣子，因為她覺得菩薩是在她左右，保護著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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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習慣是把事情弄得十分複雜，讓煩惱隨意恣生，左右我的心念，搞得痛苦不堪，也不見有解決辦法，除了心情疲憊外，身體也不佳，這才發現，怎麼不知道儘量把自己及周遭的事物變得簡單明白化。凡事刻意去追求的，反而弄得諸事不順，倒不如清淨自身，消除虛幻，而多花時間去禮佛。沒事也少去追求神奇或神通，搞得錢財損失，真不如安安靜靜以一個虔誠之心去求佛，神奇就在周遭。舍利子在婆婆身上產生的效果，讓我對諸佛菩薩更加起了高度信心。母親得到菩薩的加庇，讓我深深感覺我們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助。平常我也會持著對佛理略懂皮毛的心態在那裡洋洋得意，殊不知自己的實修程度實在差得太遠，真應該多花時間少說，多修，多精進。師母用心給了我這個「九月二日」的提示，也讓我體會到「我執」的可怖，以「我」為主意，排除任何「我」不能接受的事實，而產生的後悔是難以形容。佛在二千多年前就展現給我們一套完美的成佛途徑，密勒日巴也用苦行而達成正覺給了我們一個榜樣，然而我仍在這裡輪迴二千多年，糊粴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