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爸
● 卿媺
就同是這樣一個陽光明亮卻漾著初春清冷的早晨，爸爸，一年了。屋中迴響著、反覆著五會念佛的音調，哀懇的、憂傷的，一個一個的字和音，讓我們的心在上面翻騰哭泣。窗口透進的陽光靜靜地照在他的身上，蒼白的臉安詳地似在聆聽；爸，不再折騰了，打針、抽痰、插管子，不再有了，不再有痛苦了，此生此世一切的痛苦都過去了。
如果生和死是一場戰鬥，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冗長、悲苦又注定要失敗的一場。爸爸一逕是個血氣剛強、勇往直前的戰士。我彷彿還可聽到他中氣十足地唱日本陸軍軍歌的渾厚嗓音。他愛運動，愛畫畫，愛音樂；幼時是個無可救藥的頭號頑童，天天戲水，天天挨打；天天挨打，天天還是書包扔進牆照舊覓伴戲水去也。年青時，他縱情揮洒他的筆，濃濃的油畫顏料大塊堆在畫紙上仍不足以表達他對鄉土和生命的愛；他揮舞球棒，運動場上便都是他呼喝的聲浪；他鼓著腮，紅著臉吹著薩克斯風，自己渾然陶醉其中。他素來活的痛快、任性，是許多要裝著斯文秀氣的師範生暗暗羨慕的。他當起老師了，起初迷惑小學生怎麼那麼笨，然後他暸解了他們的質樸和可愛，他替他們補習，赤腳和他們賽跑，在鄉間罕人跡處的吊橋上裝鬼嚇人捉迷藏。他事父母如神，摯愛他的妻和弟妹。然命運迫他為妻之不育而奉母命再娶，命運叫他帶著委屈含恨的小妻子和一堆孩子離鄉謀生，背負著一個藝術家的個性去從商，背負著前妻由愛轉恨的惡毒詛咒投向台北的新生活。生活的擔子何等沉重，他要為這個家、一群稚齡子女徒手奮鬥、辛苦奔波，他依然熱情的、不假思索的擁抱生命；然而不斷的挫敗、打擊接踵而至，他在始終相信鄉親的情結中屢次的被欺騙，在始終相信夢想又不肯細心營謀現實而一次次的失敗；於是，辛勤掙來的財產散盡，珍貴的青春生命不再，而賭博代替了美術音樂成了他喜好的遊戲，或許是他渴欲知道命運在不同的時刻中會不會給他另一些不同的決定罷。
幸好的是，他的小妻子給他帶來一大串兒女；生一個，愛一個，不論男女，都一律驚喜疼愛。他多麼珍愛第一個有著紅通通小臉、那麼聰慧嬌憨，長得竟然那麼像他的長女，然後是兒子，他怎能不狂喜他終於有了生命的繼承者：：：一個接一個，都是生命的奇蹟，老天的恩賜！他決定每一個孩子都要盡可能的受教育，這也是他選擇離開貧瘠守舊的鄉下而北上的原因之一。他始終如一的以無限豐沛的愛灌溉六個兒女，看著他們成長茁壯。他帶身體孱弱的孩子去練習游泳，去見國學素養極深的一個長者，並與其子結交：：。記得小時候，爸爸總是一進門就吆喝著：來，今天那一個爸爸還沒抱過？我們就爭先恐後排好隊，從塌塌米上一躍，剛好跳進他像大山一樣的胸懷裡；我們一個個給媽媽洗好了頭，爸說「抱緊囉」，然後用開動馬達一樣的快速給我們擦頭髮，把我們搖幌得像博浪鼓似的，我們只好頭昏腦脹的閉上眼抱在他像大樹一樣的腰，才能穩住小小身子。初中時，老是在公車到站不停又快遲到時，爸爸像英雄一樣騎著摩托車呼嘯趕來，把我從等車的隊伍裡解救出來；然後提供一個溫暖巨大的背給我躲風：：：大姐考上大學，他簡直欣喜若狂，大哥跟著考上醫學系，他認為是對一生懸壺濟世而早逝的祖父最好的報答：：：我們永遠是他最大的驕傲。
當我們大到父親不再是我們的偶像，他事業的失敗使家中經濟陷入困境。若干親友落井下石，他曾摯愛而以長兄若父地栽培的弟弟不肯伸出援手，我們賣了原來的房子，擠在一個租來的半棟狹隘住處，爸潦倒、沉鬱還得四處做一些零碎生意，孩子們要開學註冊前就四處告貸。他有時幾天才回家一次，我們對他多半是難堪和沉默。他對我們卻始終都是信心和滿意。我們個個考最好的學校，花最少的學費，往往讀書到深夜。爸總會在我們讀書到晚上十一點時，拉我們到巷口去吃那個客家人老闆的牛肉湯麵。母親的疲勞、無奈，化作對父親的諸多不滿，總對我們訴說父親的種種不是，我們深知這個家是為了我們孩子而維繫的，我們在沉默中承受著無比沉重的壓力，我們的心，卻更傷痛而早熟。
父親的潦倒，給了正在求學的我們無言的教訓││每個人自己都得自力更生。那樣深刻而強烈的警告和危機感，使我們發誓不做藝術家、不做生意人，培養著謹小慎微、保守務實的人生態度，絕不縱任性情和才氣，絕不輕視、絕不揮霍生命可以擁有、可以獲得的東西。我們痛心疾首於父親因命運和性格帶來的敗落，我們個個努力用功，出人頭地，我們不停的鞭策自己。哥哥們的壓力和憂患意識，使他們走入社會時，更能沉潛、堅忍，使他們終能步步走向社會的上層階級；姊姊在艱苦歲月中練就的明達、沉穩，使他們在工作崗位上倍受讚賞和倚重；小弟是最聰慧的一個，他有繪畫的才華，他的神經質，沒有成為他的致命傷，而和他的弱質、敏感，歷練成處理實務上的深識精敏，更使他在電機工程研究中能發明創造。而早年那麼多愁自卑的我，在安身立命的學問中尋尋覓覓，也幸而在學術界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我們不要失敗、坎坷，也拋棄了父親的藝術才情，我們只保留了他堅韌的生命力；爸爸，他把生命中極巨量的愛給了我們，然後放我們在逆流中成長，我們遂有了今天的自己。
他並不自覺他的漸老，但歲月並沒有饒過他。當我們都能自立了，他逐漸卸下生活的重擔，而能歡喜地看著孩子們成就的豐收。他中風了，並不嚴重，所以起初他仍然願意去做運動、治療，儘管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生命力和意志依然旺盛；他仍去尋友伴、打牌、下棋、聊天、出國看望兒孫。漸漸的，我們眼睜睜的看著他逐日僵硬遲鈍了，醫藥給他的幫助，不能超過老化的速度，這本是造化的原意；但是，但是，多麼殘忍啊，我們被迫目睹一場極其艱難冗長而人人明知必敗的戰役。他漸漸不愛走路了，抱怨沒精神、腳重，漸漸不能多走，不願下樓，不想動；我們回去看他，一面勸他多動，一面安慰母親的勞瘁和怨懟；陪他說說他的老學生，他年輕的日子，說我們的小時候：：：漸漸的，哄他的高興話多了，他更像一個孩子了，然後更不愛動、不肯動，而至不能走路，不能下樓。當他自己警覺到他不只是病，是老，是殘燭將盡，不能再要回歲月掠奪走的一切，面對那種驚痛，他不能認命，他極其不甘。這份驚痛和不甘，使他面對滿桌為他準備的毛筆、畫具，不肯動手；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對世界的希望和愛，他怎能再描繪生命的美麗？
這一場苦鬥，沒有希望的、註定失敗的苦鬥，他往而不返的繼續下去，看得我們驚心動魄，肝腸寸斷。真的，我從未這麼真切而恐懼地看到一場已經節節失守敗退，仍負隅頑抗、不肯投降的悲苦戰役。他常常作惡夢、埋怨、生氣，那種不能平伏的傷痛和不甘一定很苦，像千萬條蟲蝕他的肉、吮他的血。我去了，有時陪他唸一首唐詩，對他講兩句莊子，講一個佛經故事，甚至強迫他數棋子唸二三十聲佛號，他也喜歡一陣。但這些微的安慰不能超過他根深難拔的生命氣質，面對老、病、死、無以平伏的怨憤和恐懼。我更自恨無能求佛菩薩給他啟示和救贖。兄姊們都勸他、哄他、甚至罵他，太心痛他那無以自拔的痛苦。我有時簡直恨他，他是不是要比一比，以他絕不轉彎、不肯屈服的頑強，去與歲月的銅牆鐵壁、生命的天羅地網徒手搏鬥？
母親也老了，身體因一生的操勞而多病，心也因一生的委屈含怨而千瘡百孔。父母這樁「命運的安排」而結合的婚姻中，最為蒼白失血的部份就是感情。過去種種恩怨即使不去說它，也隱埋未解；母親病而益怨，父親老而益苦，母親的怨恨進入父親的沉默隱忍，父親的沉默隱忍又化成更大的傷痛，而形成更古怪的病況和麻煩以加重母親的負擔。看著他們互相傷害互相折磨，合既不合，分亦不願，我們求也無法，勸也沒用，想了試了多少言語和方式，毫無辦法中止那個業緣的鎖鍊，我們摯愛而恩重如山的雙親啊，思之只有淚落如雨。
記得有一個早上，我一個人靜靜的坐在他床邊，怔怔看著他，那時，他已經不愛進食了，時而昏睡，不知夢見了什麼，他微笑；又忽而皺眉苦臉；忽然一下張開了眼睛，茫然地不知身在何處。我靠近他臉前，努力地向他微笑，半響，他認出了我，安心地回我一笑，我已淚水盈睫。爸爸，爸爸，我多希望你在任何一個時候醒在任何一個地方，我都能這樣地讓你安心微笑，但，我不是神、不是佛，我只是凡夫俗子，一個女兒呀！
他終於不能起、不能坐、不能說話、不能吞嚥，然後是點滴、胃管、呼吸器：：：通通來了，大哥和小弟也都從國外趕回來了。我們圍繞在他的身邊，但我們要怎樣？天哪，我怎能祈求你違背生死鐵律，獨饒他一個；但我又怎能原諒自己，那天傍晚看他蒼白瘦削已極的面龐，那依然愁怨而無神的眼，張口無聲卻仍似乎欲向我說些什麼，而我通通都聽不懂，只能撫摸著他如柴的手；啊，我怎麼能原諒自己那天為什麼不陪他到最後一次閉上眼！
死神終於攫獲了他的獵物，他應該在嘶嘶冷笑吧，這樣長久的一場拉鋸戰，愚昧的人哪，你再如何頑抗，終究結果了你！
我們把身軀尚溫的父親抱回家，車子穿過子夜的街道；這個單薄枯瘦奄奄一息的身軀，就是那個像大山、像大樹，曾經擁抱、庇護著幼弱的我們長大，愛了我們幾十年的爸爸：：是那個爸爸嗎：：：我們六個人睜眼看著放好在床上的爸爸，我們都在這兒了，爸爸。我不哭，不可以哭，讓他安安靜靜，想著我們像小時看著我們的時候那樣歡欣、滿意。我不可以哭，讓他隨著助唸的聲音、佛號安詳的波浪，脫開這個不須再用的身體，到一個安靜快樂的國土；去吧，爸爸，不要掛念，我們都很好，我不哭：：：直到覆上最後一鏟土。
歲月悠悠流逝，我們各自奔赴屬於自己的生命旅程。死亡是什麼，我們何嘗明白。我有時會想起葬禮中我那種悲痛而虛無的感覺；那一批又一批的弔祭者，早年的學生、遠朋近友、叔姪姑舅：：：有懷恩哭謝的、有曾倒債的、負恩的，有的已經頭髮盡白，有些人後來也很快的逝去；他們都來行一個最後的禮，默默的走了，相片中的父親只有靜靜的審視著他們，一一受了這樣一個告別禮，這麼真切又這麼虛幻，恩怨情愛盡成灰！我們陪著父親看著他們，我們陪著父親回鄉，在已經圮毀的老家廢壚上停留，最後一次溫習他兒時的、年輕時的快樂、中年的憂患、老年的鄉愁。然後緩緩地在低雲欲雨的鄉路中向郊山行去。啊！他的豪邁意氣，他的沉默潦倒，他的真誠摯愛，他的傷痛不甘，都曾是人生宴饗中的大餐，如今筵席已散，爸爸，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告訴我，生命是什麼？
一年又一年，我們都去掃墓探視，買他愛吃的甜點留在墳前；那兒的山水，因為父親的緣故，令我們覺得特別地親切美麗。我們步行在漸行漸熟的世路上，常常忘記自己也和父親一樣走向相同的歸宿。有時走在街上、或在某處，驀地聽到日本童謠的歌唱，陡然觸動兒時爸爸唱歌給我們聽的遙遠記憶。啊！那遙遠而熟悉的歌唱，那渾然無知地躺在父親無涯的愛裡，是永遠、永遠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生命中的時光：：：才令我知道自己生命中的某些東西也永遠隨之而逝了。
快六年了，今年秋天，我們去撿骨。 秋陽很溫暖，天上有淡淡的雲，山上許多橙紅的熟柿子沉甸甸地掛在樹梢。我們看著撿骨師翻著那節節枯骨，那副爸爸使用過的身殼，那副眼鏡(下葬時我們給爸戴著，才不會認不得路)；不再有舊時的傷痛，只是看著撿骨師好好的幫他排好。當哥哥捧著放在盒中尚未裝罈的骨，在芒草高及人頭的秋山裡頭找路走，我看著他的背影，眼前的夕陽登時迷離起來；輪我捧住的時候，我不禁低聲呼喚，爸爸，爸爸。
撿骨畢將擇日入塔，從此爸爸和祖先們在一起，淡入歷史。
─ 父親週年忌日初稿，撿骨畢完稿
如果生和死是一場戰鬥，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冗長、悲苦又注定要失敗的一場。爸爸一逕是個血氣剛強、勇往直前的戰士。我彷彿還可聽到他中氣十足地唱日本陸軍軍歌的渾厚嗓音。他愛運動，愛畫畫，愛音樂；幼時是個無可救藥的頭號頑童，天天戲水，天天挨打；天天挨打，天天還是書包扔進牆照舊覓伴戲水去也。年青時，他縱情揮洒他的筆，濃濃的油畫顏料大塊堆在畫紙上仍不足以表達他對鄉土和生命的愛；他揮舞球棒，運動場上便都是他呼喝的聲浪；他鼓著腮，紅著臉吹著薩克斯風，自己渾然陶醉其中。他素來活的痛快、任性，是許多要裝著斯文秀氣的師範生暗暗羨慕的。他當起老師了，起初迷惑小學生怎麼那麼笨，然後他暸解了他們的質樸和可愛，他替他們補習，赤腳和他們賽跑，在鄉間罕人跡處的吊橋上裝鬼嚇人捉迷藏。他事父母如神，摯愛他的妻和弟妹。然命運迫他為妻之不育而奉母命再娶，命運叫他帶著委屈含恨的小妻子和一堆孩子離鄉謀生，背負著一個藝術家的個性去從商，背負著前妻由愛轉恨的惡毒詛咒投向台北的新生活。生活的擔子何等沉重，他要為這個家、一群稚齡子女徒手奮鬥、辛苦奔波，他依然熱情的、不假思索的擁抱生命；然而不斷的挫敗、打擊接踵而至，他在始終相信鄉親的情結中屢次的被欺騙，在始終相信夢想又不肯細心營謀現實而一次次的失敗；於是，辛勤掙來的財產散盡，珍貴的青春生命不再，而賭博代替了美術音樂成了他喜好的遊戲，或許是他渴欲知道命運在不同的時刻中會不會給他另一些不同的決定罷。
幸好的是，他的小妻子給他帶來一大串兒女；生一個，愛一個，不論男女，都一律驚喜疼愛。他多麼珍愛第一個有著紅通通小臉、那麼聰慧嬌憨，長得竟然那麼像他的長女，然後是兒子，他怎能不狂喜他終於有了生命的繼承者：：：一個接一個，都是生命的奇蹟，老天的恩賜！他決定每一個孩子都要盡可能的受教育，這也是他選擇離開貧瘠守舊的鄉下而北上的原因之一。他始終如一的以無限豐沛的愛灌溉六個兒女，看著他們成長茁壯。他帶身體孱弱的孩子去練習游泳，去見國學素養極深的一個長者，並與其子結交：：。記得小時候，爸爸總是一進門就吆喝著：來，今天那一個爸爸還沒抱過？我們就爭先恐後排好隊，從塌塌米上一躍，剛好跳進他像大山一樣的胸懷裡；我們一個個給媽媽洗好了頭，爸說「抱緊囉」，然後用開動馬達一樣的快速給我們擦頭髮，把我們搖幌得像博浪鼓似的，我們只好頭昏腦脹的閉上眼抱在他像大樹一樣的腰，才能穩住小小身子。初中時，老是在公車到站不停又快遲到時，爸爸像英雄一樣騎著摩托車呼嘯趕來，把我從等車的隊伍裡解救出來；然後提供一個溫暖巨大的背給我躲風：：：大姐考上大學，他簡直欣喜若狂，大哥跟著考上醫學系，他認為是對一生懸壺濟世而早逝的祖父最好的報答：：：我們永遠是他最大的驕傲。
當我們大到父親不再是我們的偶像，他事業的失敗使家中經濟陷入困境。若干親友落井下石，他曾摯愛而以長兄若父地栽培的弟弟不肯伸出援手，我們賣了原來的房子，擠在一個租來的半棟狹隘住處，爸潦倒、沉鬱還得四處做一些零碎生意，孩子們要開學註冊前就四處告貸。他有時幾天才回家一次，我們對他多半是難堪和沉默。他對我們卻始終都是信心和滿意。我們個個考最好的學校，花最少的學費，往往讀書到深夜。爸總會在我們讀書到晚上十一點時，拉我們到巷口去吃那個客家人老闆的牛肉湯麵。母親的疲勞、無奈，化作對父親的諸多不滿，總對我們訴說父親的種種不是，我們深知這個家是為了我們孩子而維繫的，我們在沉默中承受著無比沉重的壓力，我們的心，卻更傷痛而早熟。
父親的潦倒，給了正在求學的我們無言的教訓││每個人自己都得自力更生。那樣深刻而強烈的警告和危機感，使我們發誓不做藝術家、不做生意人，培養著謹小慎微、保守務實的人生態度，絕不縱任性情和才氣，絕不輕視、絕不揮霍生命可以擁有、可以獲得的東西。我們痛心疾首於父親因命運和性格帶來的敗落，我們個個努力用功，出人頭地，我們不停的鞭策自己。哥哥們的壓力和憂患意識，使他們走入社會時，更能沉潛、堅忍，使他們終能步步走向社會的上層階級；姊姊在艱苦歲月中練就的明達、沉穩，使他們在工作崗位上倍受讚賞和倚重；小弟是最聰慧的一個，他有繪畫的才華，他的神經質，沒有成為他的致命傷，而和他的弱質、敏感，歷練成處理實務上的深識精敏，更使他在電機工程研究中能發明創造。而早年那麼多愁自卑的我，在安身立命的學問中尋尋覓覓，也幸而在學術界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我們不要失敗、坎坷，也拋棄了父親的藝術才情，我們只保留了他堅韌的生命力；爸爸，他把生命中極巨量的愛給了我們，然後放我們在逆流中成長，我們遂有了今天的自己。
他並不自覺他的漸老，但歲月並沒有饒過他。當我們都能自立了，他逐漸卸下生活的重擔，而能歡喜地看著孩子們成就的豐收。他中風了，並不嚴重，所以起初他仍然願意去做運動、治療，儘管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生命力和意志依然旺盛；他仍去尋友伴、打牌、下棋、聊天、出國看望兒孫。漸漸的，我們眼睜睜的看著他逐日僵硬遲鈍了，醫藥給他的幫助，不能超過老化的速度，這本是造化的原意；但是，但是，多麼殘忍啊，我們被迫目睹一場極其艱難冗長而人人明知必敗的戰役。他漸漸不愛走路了，抱怨沒精神、腳重，漸漸不能多走，不願下樓，不想動；我們回去看他，一面勸他多動，一面安慰母親的勞瘁和怨懟；陪他說說他的老學生，他年輕的日子，說我們的小時候：：：漸漸的，哄他的高興話多了，他更像一個孩子了，然後更不愛動、不肯動，而至不能走路，不能下樓。當他自己警覺到他不只是病，是老，是殘燭將盡，不能再要回歲月掠奪走的一切，面對那種驚痛，他不能認命，他極其不甘。這份驚痛和不甘，使他面對滿桌為他準備的毛筆、畫具，不肯動手；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對世界的希望和愛，他怎能再描繪生命的美麗？
這一場苦鬥，沒有希望的、註定失敗的苦鬥，他往而不返的繼續下去，看得我們驚心動魄，肝腸寸斷。真的，我從未這麼真切而恐懼地看到一場已經節節失守敗退，仍負隅頑抗、不肯投降的悲苦戰役。他常常作惡夢、埋怨、生氣，那種不能平伏的傷痛和不甘一定很苦，像千萬條蟲蝕他的肉、吮他的血。我去了，有時陪他唸一首唐詩，對他講兩句莊子，講一個佛經故事，甚至強迫他數棋子唸二三十聲佛號，他也喜歡一陣。但這些微的安慰不能超過他根深難拔的生命氣質，面對老、病、死、無以平伏的怨憤和恐懼。我更自恨無能求佛菩薩給他啟示和救贖。兄姊們都勸他、哄他、甚至罵他，太心痛他那無以自拔的痛苦。我有時簡直恨他，他是不是要比一比，以他絕不轉彎、不肯屈服的頑強，去與歲月的銅牆鐵壁、生命的天羅地網徒手搏鬥？
母親也老了，身體因一生的操勞而多病，心也因一生的委屈含怨而千瘡百孔。父母這樁「命運的安排」而結合的婚姻中，最為蒼白失血的部份就是感情。過去種種恩怨即使不去說它，也隱埋未解；母親病而益怨，父親老而益苦，母親的怨恨進入父親的沉默隱忍，父親的沉默隱忍又化成更大的傷痛，而形成更古怪的病況和麻煩以加重母親的負擔。看著他們互相傷害互相折磨，合既不合，分亦不願，我們求也無法，勸也沒用，想了試了多少言語和方式，毫無辦法中止那個業緣的鎖鍊，我們摯愛而恩重如山的雙親啊，思之只有淚落如雨。
記得有一個早上，我一個人靜靜的坐在他床邊，怔怔看著他，那時，他已經不愛進食了，時而昏睡，不知夢見了什麼，他微笑；又忽而皺眉苦臉；忽然一下張開了眼睛，茫然地不知身在何處。我靠近他臉前，努力地向他微笑，半響，他認出了我，安心地回我一笑，我已淚水盈睫。爸爸，爸爸，我多希望你在任何一個時候醒在任何一個地方，我都能這樣地讓你安心微笑，但，我不是神、不是佛，我只是凡夫俗子，一個女兒呀！
他終於不能起、不能坐、不能說話、不能吞嚥，然後是點滴、胃管、呼吸器：：：通通來了，大哥和小弟也都從國外趕回來了。我們圍繞在他的身邊，但我們要怎樣？天哪，我怎能祈求你違背生死鐵律，獨饒他一個；但我又怎能原諒自己，那天傍晚看他蒼白瘦削已極的面龐，那依然愁怨而無神的眼，張口無聲卻仍似乎欲向我說些什麼，而我通通都聽不懂，只能撫摸著他如柴的手；啊，我怎麼能原諒自己那天為什麼不陪他到最後一次閉上眼！
死神終於攫獲了他的獵物，他應該在嘶嘶冷笑吧，這樣長久的一場拉鋸戰，愚昧的人哪，你再如何頑抗，終究結果了你！
我們把身軀尚溫的父親抱回家，車子穿過子夜的街道；這個單薄枯瘦奄奄一息的身軀，就是那個像大山、像大樹，曾經擁抱、庇護著幼弱的我們長大，愛了我們幾十年的爸爸：：是那個爸爸嗎：：：我們六個人睜眼看著放好在床上的爸爸，我們都在這兒了，爸爸。我不哭，不可以哭，讓他安安靜靜，想著我們像小時看著我們的時候那樣歡欣、滿意。我不可以哭，讓他隨著助唸的聲音、佛號安詳的波浪，脫開這個不須再用的身體，到一個安靜快樂的國土；去吧，爸爸，不要掛念，我們都很好，我不哭：：：直到覆上最後一鏟土。
歲月悠悠流逝，我們各自奔赴屬於自己的生命旅程。死亡是什麼，我們何嘗明白。我有時會想起葬禮中我那種悲痛而虛無的感覺；那一批又一批的弔祭者，早年的學生、遠朋近友、叔姪姑舅：：：有懷恩哭謝的、有曾倒債的、負恩的，有的已經頭髮盡白，有些人後來也很快的逝去；他們都來行一個最後的禮，默默的走了，相片中的父親只有靜靜的審視著他們，一一受了這樣一個告別禮，這麼真切又這麼虛幻，恩怨情愛盡成灰！我們陪著父親看著他們，我們陪著父親回鄉，在已經圮毀的老家廢壚上停留，最後一次溫習他兒時的、年輕時的快樂、中年的憂患、老年的鄉愁。然後緩緩地在低雲欲雨的鄉路中向郊山行去。啊！他的豪邁意氣，他的沉默潦倒，他的真誠摯愛，他的傷痛不甘，都曾是人生宴饗中的大餐，如今筵席已散，爸爸，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告訴我，生命是什麼？
一年又一年，我們都去掃墓探視，買他愛吃的甜點留在墳前；那兒的山水，因為父親的緣故，令我們覺得特別地親切美麗。我們步行在漸行漸熟的世路上，常常忘記自己也和父親一樣走向相同的歸宿。有時走在街上、或在某處，驀地聽到日本童謠的歌唱，陡然觸動兒時爸爸唱歌給我們聽的遙遠記憶。啊！那遙遠而熟悉的歌唱，那渾然無知地躺在父親無涯的愛裡，是永遠、永遠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生命中的時光：：：才令我知道自己生命中的某些東西也永遠隨之而逝了。
快六年了，今年秋天，我們去撿骨。 秋陽很溫暖，天上有淡淡的雲，山上許多橙紅的熟柿子沉甸甸地掛在樹梢。我們看著撿骨師翻著那節節枯骨，那副爸爸使用過的身殼，那副眼鏡(下葬時我們給爸戴著，才不會認不得路)；不再有舊時的傷痛，只是看著撿骨師好好的幫他排好。當哥哥捧著放在盒中尚未裝罈的骨，在芒草高及人頭的秋山裡頭找路走，我看著他的背影，眼前的夕陽登時迷離起來；輪我捧住的時候，我不禁低聲呼喚，爸爸，爸爸。
撿骨畢將擇日入塔，從此爸爸和祖先們在一起，淡入歷史。
─ 父親週年忌日初稿，撿骨畢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