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事後素─顏淵
□尹建維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 何謂也？』 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 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矣！』
初讀朱注：『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質，而又加以華采之飾，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甚以為然。人而無大本，雖學，猶作畫於報章雜誌之上，終難成畫。千餘年來，出入仕宦之途者，四書五經無不默記於胸中，先莫談君子儒，成小人儒者亦少。貪官污吏則似充斥各朝各代。此豈聖人言之過歟？不先立本，非素則終難為絢也。
後讀明末僧人藕益大師注：『素以為絢，謂倩盼是天成之美，不假脂粉，自稱絕色也。人工終遜天工，故曰繪事後素。後者，落在第二義之謂。』讀畢，頗有禪宗大悟之感。人工不因天工，陋而無韻。天工雖施人工，終是雕琢。老子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非大智不能愚，非大巧不能拙，非至人不能率性自然也。
證諸論語，唯顏淵能也，唯顏淵能學也。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曾子所述者，顏回也。藕益大師注曰：『在顏子分中，直是無能，無多，本無，本虛，本不見有犯者，犯事及受犯者。但就曾子說他，便之以能問於不能等耳。』曾子眼中顏子之能、多、有、實為其絢，以能問於不能等者，則絢之又絢。在顏子分中，率性自然，毫無所覺，故能。『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所謂『安貧樂道』，仍有貧之念，貧之事，貧之可安。在顏子分中，則實為『樂貧安道』。非為貧可樂，只為無不可樂，雖在貧而不覺，安之若素。另一章，孔子之讚顏回尤為傳神：『回也，其庶乎，屢空。．．．』非囊篋屢空，不足見顏子之近道也。非囊空則任其空，不足以修道也。是為『素』之真義！
然而大智若愚者，非任其愚則成智。率性自然者，非任性則自然也。其機，在學。孔子之論學，實為生活之心行也。是故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不求食，不求居，所拳拳服事者，事與言也。顏回率性自然，實用功最勤者。是故於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夫子弟子三千，竟無一好學者。而夫子言顏回好學處，只以不遷怒，不貳過二事示之。不遷怒，不貳過豈易行之哉？行知不以心，雖無事跡，仍為過矣。是故夫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顏回之心行，於顏淵、季路侍章，尤見功夫。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顏淵之志，在忘善、忘德。其志也高，其心也遠，其行也微，其跡也素。素，非愚。學，學素者也，愈學愈素者也。
顏淵善學，夫子亦善教。
顏淵之善學在心行。心神領會，行於生活。『仁』為孔子之中心思想。其他弟子問仁，夫子皆示之以淺近，示之以修身。唯顏淵問仁，夫子示之以宏深，示之以本體，『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然顏淵心知其大，身守其小，故請問其目，且『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而顏淵之行，則用功於慎獨，用功於細事微行。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夫子之善教，因人施教，顯見於弟子諸問。而夫子退而省其私，方見其重實行，更見其善教。夫子之學問，學也生活，教也生活。生活之外無可學，亦無足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非唯如此，顏回志之高可於下章見之。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顏淵喟然之歎，為我僅見所有稱讚文章中之最美者。細玩其語，顏子欲與夫子競爭之情，油然紙上。顏回另一自述，其力爭之心跡甚明：『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唯生活之踐履，乃見生命，乃見力量。唯用心深刻，心行實踐，乃能動人，讚歎亦見真情與深刻。唯進德修業之事，乃能爭而諧。進德修業之爭，是謂砥礪。夫子為顏回之師，夫子亦以弟子為師。是故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悅。』是知於夫子之言有不悅者，孔子自其處學之乃多。何謂師？何謂弟子？不知守弟子之位者，終不成為師，是故孟子曰：『人之大患在好為人師。』善守弟子之位者，乃能為師。『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是夫子無處不學，無時不學，時時處處以弟子之位居之。故曰：『起予者商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
人云：自顏子歿，孔子之道絕。遍觀論語，信乎其言之不誣也。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細玩此章，夫子不以顏子較諸其他弟子，此章實夫子以己證諸天下，覺唯顏子與己同列也。顏淵死，子曰：『天喪予！天喪予！』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夫子之哭，哭道之難繼，道之將絕。哭難得之屢空，如愚、守素之人不再也！
尹建維完稿於一九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於達拉斯
初讀朱注：『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質，而又加以華采之飾，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甚以為然。人而無大本，雖學，猶作畫於報章雜誌之上，終難成畫。千餘年來，出入仕宦之途者，四書五經無不默記於胸中，先莫談君子儒，成小人儒者亦少。貪官污吏則似充斥各朝各代。此豈聖人言之過歟？不先立本，非素則終難為絢也。
後讀明末僧人藕益大師注：『素以為絢，謂倩盼是天成之美，不假脂粉，自稱絕色也。人工終遜天工，故曰繪事後素。後者，落在第二義之謂。』讀畢，頗有禪宗大悟之感。人工不因天工，陋而無韻。天工雖施人工，終是雕琢。老子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非大智不能愚，非大巧不能拙，非至人不能率性自然也。
證諸論語，唯顏淵能也，唯顏淵能學也。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曾子所述者，顏回也。藕益大師注曰：『在顏子分中，直是無能，無多，本無，本虛，本不見有犯者，犯事及受犯者。但就曾子說他，便之以能問於不能等耳。』曾子眼中顏子之能、多、有、實為其絢，以能問於不能等者，則絢之又絢。在顏子分中，率性自然，毫無所覺，故能。『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所謂『安貧樂道』，仍有貧之念，貧之事，貧之可安。在顏子分中，則實為『樂貧安道』。非為貧可樂，只為無不可樂，雖在貧而不覺，安之若素。另一章，孔子之讚顏回尤為傳神：『回也，其庶乎，屢空。．．．』非囊篋屢空，不足見顏子之近道也。非囊空則任其空，不足以修道也。是為『素』之真義！
然而大智若愚者，非任其愚則成智。率性自然者，非任性則自然也。其機，在學。孔子之論學，實為生活之心行也。是故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不求食，不求居，所拳拳服事者，事與言也。顏回率性自然，實用功最勤者。是故於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夫子弟子三千，竟無一好學者。而夫子言顏回好學處，只以不遷怒，不貳過二事示之。不遷怒，不貳過豈易行之哉？行知不以心，雖無事跡，仍為過矣。是故夫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顏回之心行，於顏淵、季路侍章，尤見功夫。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顏淵之志，在忘善、忘德。其志也高，其心也遠，其行也微，其跡也素。素，非愚。學，學素者也，愈學愈素者也。
顏淵善學，夫子亦善教。
顏淵之善學在心行。心神領會，行於生活。『仁』為孔子之中心思想。其他弟子問仁，夫子皆示之以淺近，示之以修身。唯顏淵問仁，夫子示之以宏深，示之以本體，『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然顏淵心知其大，身守其小，故請問其目，且『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而顏淵之行，則用功於慎獨，用功於細事微行。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夫子之善教，因人施教，顯見於弟子諸問。而夫子退而省其私，方見其重實行，更見其善教。夫子之學問，學也生活，教也生活。生活之外無可學，亦無足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非唯如此，顏回志之高可於下章見之。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顏淵喟然之歎，為我僅見所有稱讚文章中之最美者。細玩其語，顏子欲與夫子競爭之情，油然紙上。顏回另一自述，其力爭之心跡甚明：『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唯生活之踐履，乃見生命，乃見力量。唯用心深刻，心行實踐，乃能動人，讚歎亦見真情與深刻。唯進德修業之事，乃能爭而諧。進德修業之爭，是謂砥礪。夫子為顏回之師，夫子亦以弟子為師。是故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悅。』是知於夫子之言有不悅者，孔子自其處學之乃多。何謂師？何謂弟子？不知守弟子之位者，終不成為師，是故孟子曰：『人之大患在好為人師。』善守弟子之位者，乃能為師。『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是夫子無處不學，無時不學，時時處處以弟子之位居之。故曰：『起予者商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
人云：自顏子歿，孔子之道絕。遍觀論語，信乎其言之不誣也。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細玩此章，夫子不以顏子較諸其他弟子，此章實夫子以己證諸天下，覺唯顏子與己同列也。顏淵死，子曰：『天喪予！天喪予！』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夫子之哭，哭道之難繼，道之將絕。哭難得之屢空，如愚、守素之人不再也！
尹建維完稿於一九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於達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