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紛紛 ─ 憶亡父
◎陸秀華
連日來，暴雨傾盆，夾雜著雷電交加，將加州多數地區肆虐成了水鄉澤國；陰霾中，更加重了一層清明時節的感傷情懷。五年了，好快，一下子，父親躺在冷湫湫的地裏已是五年了；忌日將屆，思及千里孤墳，卻也無處話淒涼，只能虔敬地獻上香燭花果，遙遙祭禱了。
猶記得去年此時，我偕同母親，飄洋過海，回到曾多次踏上，卻仍陌生的「祖國」；在不知如何牽縈掛懷的「家鄉」裏，我們在眾多表哥、表姊的陪同下，浩浩蕩蕩，一行人去掃墓。墓地四周群山環繞，鬱鬱蔥蔥，空谷高曠，淺嵐四浮，雖無「水秀」之美，卻不乏「山明」之靈氣；父親遺像依舊，墓地亦不孳生野草，唯獨墓碑上經過四年餘的日曬雨淋，已出現了一條條的裂痕。親朋好友們掃地焚香，灑水點燭；待燃炮過後，四週還歸寂靜，宿鳥倦飛，野狐絕跡。我擺上鮮花素果，跪地而拜，緩緩地誦「阿彌陀經」，剎時裏，猶似回到了美國的法印寺，在盪漾的彌陀號聲中，渾然不知身是客，卻道何處是歸程？
父親當年是火化的，骨灰罈子還是哥哥小心翼翼地從台灣一路捧來的。咫尺見方的墓地，當年我親眼看著工人們，和著水泥，非常細膩地，一鏟一鏟地將罈子周圍密密地圍將起來，直到小小的洞穴被似蜂窩的泥漿填得滿滿地。就這樣，父親的最後一丁點兒遺體也永遠離我們而去了，所能悼念的，就只剩下墓碑上刻的紀念文字，以及父親的瓷製遺像了。念著，想著，懷遠古悠悠，悸未來亙亙，當下陷入無限的追思，不禁淚流滿襟：：
※※※
父親生來溫文爾雅，書生本色，性格恬淡，與世無爭。向來訓誡我們「要淡泊名利」，「吃虧就是佔便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從我有記憶起，父親都稟持著「待人以寬，律己以嚴」的原則，不論大小風暴與坎坷，從愛子年幼夭折，至被國民黨誣栽莫須有罪名，他都能以不變應萬變的耿介書生性格，咬著牙，撐過每一個難關。平時父親煙酒不沾，除了教書、寫書，就是三朋四友聚聚摸八圈，他常戲言，「洗澡、睡覺、搓麻將」是人生三大樂事。以這樣一個樂天知命、豁達無慮的性格，當病魔無聲無息地來臨時，竟然將之一點一滴、毫無招架之力地擊倒了。從父親開始與生命奮鬥，至纏綿病榻，直到撒手人寰，前後整整八年。回憶前塵，恍如隔世。雖然他老人家已過世五年，而昔日種種，歷歷在目，想來仍免不了椎心之痛！
最初發覺父親行動異樣，是當他初來美，我替他到處看租屋、覓地而居的時候。有一天，他踉蹌地在二樓摔了一跤，險些沒滾下樓來。彼時，我非常心浮氣躁，直怪他沒長眼睛，不看好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行動遲緩，步伐拖滯，慢慢地中風的症狀顯露出來了，第一位就醫的中醫診斷是初期中風，囑咐我們愈早治療愈佳。然而，倔強的父親在兒女面前，從不承認自己的病痛，只要提起「看醫生」這三個字，他就逞勇起來，甩甩手，踢踢腳，或者轉個圓圈，證明自己老當益壯，豪勇不減當年。我望著他蹣跚的步履，只知再也拖不得了。
打第一次帶父親去針灸時，我才知道，父親有他軟弱的一面。他竟然連看到針頭都會害怕，抖抖縮縮中，一昧地躲閃著，直到針插入皮膚內，他會嚎啕大哭！從此以後，要帶他去看任何醫生，成了頂棘手的工作，必須連哄帶騙，半拖半拉。後來，為了生計，父母親連袂去芝加哥，到一位朋友開的餐館幫忙。餐館的重活，哪裏是文弱的父親所能擔當的？幾日下來，活沒幹成，倒連續摔了幾次跤，使得主人也不願再負擔風險了。
父親一回到洛杉磯，我就拉著他去看病。這一次，由於報紙披露，風聞有一位八十餘歲老太太有一種「放血」的獨門絕活，病人抬著進家門，不到數小時，就走著出去，手下已不知治癒了多少疑難雜症。經朋友介紹，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再三央求下，她才答應替父親治病。未料，父親不肯合作，經過我苦苦哀求，他才不情願地被強迫去接受「放血治療」。我雖然心猶存疑，卻也抱著一股希望，眼睜睜地瞧著老太太拿出一片已略發銹、從不消毒的菱片刀，找出父親穴道藏「風」的部位，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下去，頓時黑血噴出，父親的乾嚎與討饒的呼救聲也隨之暴發。我心痛如絞，卻忍心地、嘗試著充耳不聞，緊扣著他的臂膀，避免他脫逃。每回治療過後，他的步履就輕快了許多，雖然過了兩三天後，又故態復萌，我仍傻呼呼地告訴自己，「有效的，有效的！只要假以時日，父親會痊癒的。」一次又一次地，硬著心，將父親押赴刑場。如此這般地，折磨他約有數月，直到發現父親的元氣大傷，形體虛弱異常，才瞭解到「放血」的後遺症，直悔不當初。
之後，將父親送回台灣，由哥哥及兩個妹妹照顧了兩年。由於哥哥事繁，妹妹倆尚在中學唸書，為了照顧父親，在家、公司、學校和醫院之間奔波，辛苦異常，而父親的病情並無好轉，而有每下愈況之勢。父親可能有感時日不多，漸漸地對諸多事情不耐煩，脾氣也像小孩子一般，經常使起性子來；人在垂暮之時，總會想了卻一些積聚已久的心願，那就是與他睽隔四十載的親人相聚。我們並不十分贊成此舉，因為彼時海峽兩岸尚未交流，一切都得偷偷摸摸，風險過大。但父親一有了這個想法，就不再放鬆，時時都掛在嘴邊；熬不過父親的苦苦哀求，我們就請旅行社安排，輾轉將父親由香港送往上海去會見他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
※※※
一九八六年的十一月底，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刻，父親踏上了他久違的故土。聽說在所有乘客下機後，他仍留在機上，不肯下機，空中服務員抱怨地說，他一直嘀咕著：「我是國民黨黨員，會不會被殺頭啊？」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尿了褲。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姑姑接走了爸爸，也開始了他的死亡之旅。
沒多久，也不知是否乏人照顧之故，父親因感冒，感染了肺炎，數度發高燒，情況危急。姑姑來電，召我火速趕去，以免不測。我忐忑不安，心想才回去一個多月，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也不知父親是否真地病危，憂心忡忡，但是一時之間，事情千頭萬緒，哪能說走就走？無法可想之下，求卦於享有盛名的「李鐵嘴」。未料，他斬釘截鐵地說，父親過不了新年，要我早做後事的準備。時值一年一度的聖地牙哥會議，我南下與會，只得託人訂購機票，同時急電向公司告假。會議一完，即從聖地牙哥轉機洛杉磯，直奔上海。
一九八七年的二月，我初次踏上所謂的「祖國」，在姑姑家裏，見著了瘦骨嶙峋的父親。當我問他，是否很欣慰於了償宿願，他苦笑，以無助乾澀的眼神望著我，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上海，在眾多「高幹」親友的圍繞下，成了一個虛偽的都市；我的姑姑、大叔、小叔，都是帶了面具的冷酷的「親人」。從小在父母羽翼之下呵護長大的我，被彼等歷經「文革」洗鍊出來的眾親友環伺，日日虎視耽耽，夜夜公審大會；天真加上無知，總以為親如姑叔，一定會盡全力來照顧千里迢迢而來、又時刻惦記著他們的父親，卻怎知「文革」之下的「高幹」，見多了人生的悲歡離合，起起落落，對親情早磨就成一種虛假敷衍、涼薄苛刻的態度。雖然如此，但對我這麼一個「外國人」，卻格外地有興趣，不時進行「改革開放」的統戰，或安排我與上海的「政協」首腦宴會。彼時，海外投資不像現在這般地如火如荼，彼等恨不得說服我，把所有我認識的人一起勸回去。這點雖未能如他們所願，但事隔七、八年，看到他們成功地把美國、歐洲、台灣、香港等地對大陸的投資，造成一種瘋狂的局勢，真不得不佩服中共政權槍桿與宣傳雙管齊下的「統戰」的厲害，難怪國民黨老是搞不過他們，秀才遇見兵，已然說不清，更何況是一群擅長於鬥爭、專精於權術的「無產階級」革命份子。
我就在這種內外夾擊的情況之下，點點滴滴地，錢包被姑姑掏得空空地，而父親在一無所知之下，也安然地度過了危險期。孰料，我整裝返美後，由醫院護士長的來信中，得知所謂父親的「親兄弟姊妹」，根本唯錢是尊，棄父親於不顧，連最基本的營養品，都捨不得買給他，把我留下的大筆保養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吃掉了。我翹首西望，江海隔絕，瑣事纏身，真是憂急如焚，本想立刻將父親送回台灣，考慮諸多因素，加上長沙方面盛情感人，再三邀約，商量之下，乃急速安排，轉送父親至湖南長沙─母親的故鄉，由我的表哥、表姊等，負責照顧。安排妥當後，我又尋回「李鐵嘴」處，問他賣弄何種玄機，怎可開這麼大一個玩笑？他輕描淡寫地說：「人沒死，不是更好嗎？為什麼還不滿意？」我自然不能說不好，就只好報以苦笑，不了了之。事後想起，也怪自己無知，在情急之下，竟然相信一個瞎了眼的江湖術士，胡謅一通。
此後的三年餘，我來往於洛杉磯與長沙之間，用盡所有的休假期，試圖微盡一丁點兒的孝道。多次隻身在外，思維特別敏銳，常於一天之中，經過不同層次的人群，有香港的紳士淑女，廣州的市井商賈，深圳的高官大員，以及到處流竄的販夫走卒。每一站，均是匆匆路過，看著人群，熙熙攘攘，或為生計忙碌，或為家庭奔波；無奈的臉龐盡是風塵，亞熱帶的焦陽，縱使在冬天，仍在小販們的臉上，蒸出一層油膩。對一個「外國人」來說，在大陸旅行是一件苦差事，面對車站內人山人海的人群，吐痰滿地，烏煙瘴氣，站著的，臥著的，橫七豎八，毫無秩序，簡直沒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大陸人一票難求之苦，我算是親身體驗了。更加難堪的是，四處散落、伸手要錢的乞丐，或瘸腿，或斷手，令我心不忍，又無法像當地人一般視若無睹，卻不知因此遭來大批同行圍聚，幾乎脫身不得。好不容易，以特殊身份購得了軟臥舖位，車廂內較為舒適寬敞，卻仍得忍受二手煙的薰蝕，常是一趟車下來，薰得我昏頭轉向，久久不得恢復清醒。許多旅途的事情，不論我能瞭解的，或無法真正地瞭解的，一樁樁、一件件，我都一遍遍地向自己詢問，生命真如流沙嗎？不帶一絲痕跡，一綹眷戀，一抹烙印，就如此這般地逝去嗎？這麼多受苦的人，都是為了什麼，持續地受生命的煎熬呢？想得多了，旅途上徒增不少哀傷，雖然彼時不懂什麼「諸行無常」的道理，但追尋答案的念頭，不經意地，首度在我心裏油然昇起。
長沙雖是湖南首府，馬路卻是坑坑窪窪，鋪上柏油的只有幹道，其它的晴天時塵土飛揚，下起雨來則泥濘不堪。我清晨鑽出溫暖的被窩，套上冰冷的衣服，拎個便當、水果，趕往巴士站，轉個三趟巴士，到達醫院。陪伴父親做治療、餵食、復健；父親平時很沉默，我也不愛聒噪，父女倆常靜靜地度過一兩個小時，不交一語。父親的情況時好時壞，親友們極盡全力來照顧他，轉換過不少醫院、康復中心，用盡各種療法，高壓氧、電磁療、氣功等等，能試的方法、藥物都試過了，但父親的右手腳卻仍逐漸僵化。看到他治療稍有起色時，我心雀躍，興奮不已，但是父親是懶散慣了的，我在場時，他會象徵性地用手指捏捏球，把腳前後擺動，表示交差。碰到他喜歡的護士，會翹拇指；不喜歡的，就來個不理不睬，不合作到底。一天下來，安排好他就寢後，我才算找回片刻自己的時間，緩緩踏上歸途。出了醫院，我總是不忘輕鬆一下，踩著夜光，影隨燈移，任那清風明月，輕披兩肩，常不知不覺地一路走了回去；若碰上下雨天，則黃昏隻影，獨步泥濘，狼狽地躲著呼嘯而過的軍車，步步維艱，此時撐著雨傘，想著父親，心裡百感交集，透過路邊暈黯的燈光，望著細細密密的雨絲，常是不自覺地淋了一臉，雨水淚水，分不清楚。
望著父親手指無法收放，右腳更乏力，我焦急得很，卻也只能每天架著他來回走動、復健。父親很無可奈何，最令他痛苦的，莫過於舌頭失靈，無法表達他心中的意思，重複一次、兩次、甚至三次，都沒人能懂，他一氣起來，就亂發脾氣，右手又無法動筆，更是沮喪。我試圖訓練他用左手，無奈他興趣缺缺，又缺乏耐性，索性把筆藏起來，和我捉迷藏，要不就圓瞪雙眼，緊噘雙唇，和我生悶氣。幫助他如廁，是我最大的挑戰，當表哥不在場時，我體弱力薄，撐不住他沉重的軀體，簡直要喊救命。有一次父親牙疼，用軍用卡車載他去牙科醫院。在飛沙走石的馬路上，搖晃顛簸了兩個鐘頭，連我都快被顛散了；拔了他兩顆牙，再原路兩小時返回，看著他牙痛、無力申訴的模樣，真讓人心疼。黃沙滾滾之中，我面對生命的脆弱，無語問蒼天，卻又不知要如何才能分擔父親的痛苦。多年的折磨，父親的身子踡縮了；當他不方便地伸出左手，危危顫顫地，撫摸著臉龐，我的心全絞在一起。
逐漸地，父親情況一年比一年惡化。醫生診斷結果，不只是腦血栓、腦梗塞，更加上了腦萎縮；前兩類的中風，只要病人不摔跤，不增加惡化的機會，還有存活的可能，而後一類則是一步步邁向死亡，坐以待斃，無法可治。雖然，長年雇有一位二十四小時的看顧，我每回來去匆匆，仍皆儘量利用在長沙的每一天，在病榻前陪伴他。親人到底不同，更何況我是他最鍾愛的女兒。他時常問我：「我生平從沒加害任何一人，待人以寬，既不嫖又不賭，規規矩矩地做人，為何老天要如此對待我？」彼時，我尚未入佛門，無法使他明白三世因果的道理，更遑論助他以了脫生死的開導。相顧無言之下，唯有陪著他，默默地任那淚水垂千行；我自己也納悶，為何老天對父親如此殘忍？在無人引導的情況下，從妹妹那裏得到了一本聖經，也是一種機緣罷？父親把它擺在床頭，有時訪客也會有口無心地唸上一段，父親常是毫無表情、不置可否地聽著，到底聽進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或許」父親曾靠著它，真地得到些許安慰吧？
一九八九年冬天，我最後一次探望父親。臨回美前，我和他說，明天就將返美了，下次有假期時再來陪他，同時帶他回老家蘇州逛逛。他一言不發。在擁抱過後，他仍一言不發，倔強地望著我，彷彿無言的抗議，抱怨我又要將他一人離棄於此，下次會面，不知何時？彼之表情，深印腦海，念之令人心碎。
孰知，下次會面，已是屍骨全寒。當在電話中得知噩耗，奇怪的是，我心平靜，並無預期的悸動，或歇斯底里的嚎哭。反而，為父親能早日解脫與病魔的搏鬥，多了一分釋然。今日，我可以明白地為父親解釋因果之道，他卻已不在人間，只能藉著香煙縹緲，遙寄情懷。感覺是很孤單地，因為家人受了妹妹基督教思想的影響，都認為父親與天父在一起，不必再費任何心思。我很羨慕這種簡單理論，但是卻無法接受，更無法閉著眼睛，不去理會，無憂無慮地把一切交給天主，過著不求甚解的日子。我知道生死輪迴與多重世間不是如此單純，我更相信父親不是被「上帝」創造出來人間受苦的，如果是的話，「萬能的上帝」豈不是太不慈悲了？心裏很希望能多替父親做一些什麼，卻也只能常隨著印海老法師，禮佛超度，懇求我佛慈悲，早日將苦難的父親帶往西方，永離輪迴之苦。
※※※
值此五週年祭日，又逢清明，每當思及「夜靜雲帆月影低，載我在瀟湘畫裡」，就更加心懷親恩，悔愧無以回報。感謝眾多因緣，令我能掙扎出父親過世之哀傷，助我明瞭宇宙間森羅萬象，善惡報應，逃不出因果的定律，更堅定我對「佛法是因果錄，是了生死的法門」的信念。我在此生徬徨已久，多少的涼夜裏，我感嘆此身非我有，卻又遺憾地無法忘卻、而必須苦苦地經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行屍走肉，胡亂度日。非常幸運地，前世佛緣早種，今生藉此因緣，得重入佛門，不再迷失。特以誌之。
猶記得去年此時，我偕同母親，飄洋過海，回到曾多次踏上，卻仍陌生的「祖國」；在不知如何牽縈掛懷的「家鄉」裏，我們在眾多表哥、表姊的陪同下，浩浩蕩蕩，一行人去掃墓。墓地四周群山環繞，鬱鬱蔥蔥，空谷高曠，淺嵐四浮，雖無「水秀」之美，卻不乏「山明」之靈氣；父親遺像依舊，墓地亦不孳生野草，唯獨墓碑上經過四年餘的日曬雨淋，已出現了一條條的裂痕。親朋好友們掃地焚香，灑水點燭；待燃炮過後，四週還歸寂靜，宿鳥倦飛，野狐絕跡。我擺上鮮花素果，跪地而拜，緩緩地誦「阿彌陀經」，剎時裏，猶似回到了美國的法印寺，在盪漾的彌陀號聲中，渾然不知身是客，卻道何處是歸程？
父親當年是火化的，骨灰罈子還是哥哥小心翼翼地從台灣一路捧來的。咫尺見方的墓地，當年我親眼看著工人們，和著水泥，非常細膩地，一鏟一鏟地將罈子周圍密密地圍將起來，直到小小的洞穴被似蜂窩的泥漿填得滿滿地。就這樣，父親的最後一丁點兒遺體也永遠離我們而去了，所能悼念的，就只剩下墓碑上刻的紀念文字，以及父親的瓷製遺像了。念著，想著，懷遠古悠悠，悸未來亙亙，當下陷入無限的追思，不禁淚流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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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來溫文爾雅，書生本色，性格恬淡，與世無爭。向來訓誡我們「要淡泊名利」，「吃虧就是佔便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從我有記憶起，父親都稟持著「待人以寬，律己以嚴」的原則，不論大小風暴與坎坷，從愛子年幼夭折，至被國民黨誣栽莫須有罪名，他都能以不變應萬變的耿介書生性格，咬著牙，撐過每一個難關。平時父親煙酒不沾，除了教書、寫書，就是三朋四友聚聚摸八圈，他常戲言，「洗澡、睡覺、搓麻將」是人生三大樂事。以這樣一個樂天知命、豁達無慮的性格，當病魔無聲無息地來臨時，竟然將之一點一滴、毫無招架之力地擊倒了。從父親開始與生命奮鬥，至纏綿病榻，直到撒手人寰，前後整整八年。回憶前塵，恍如隔世。雖然他老人家已過世五年，而昔日種種，歷歷在目，想來仍免不了椎心之痛！
最初發覺父親行動異樣，是當他初來美，我替他到處看租屋、覓地而居的時候。有一天，他踉蹌地在二樓摔了一跤，險些沒滾下樓來。彼時，我非常心浮氣躁，直怪他沒長眼睛，不看好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行動遲緩，步伐拖滯，慢慢地中風的症狀顯露出來了，第一位就醫的中醫診斷是初期中風，囑咐我們愈早治療愈佳。然而，倔強的父親在兒女面前，從不承認自己的病痛，只要提起「看醫生」這三個字，他就逞勇起來，甩甩手，踢踢腳，或者轉個圓圈，證明自己老當益壯，豪勇不減當年。我望著他蹣跚的步履，只知再也拖不得了。
打第一次帶父親去針灸時，我才知道，父親有他軟弱的一面。他竟然連看到針頭都會害怕，抖抖縮縮中，一昧地躲閃著，直到針插入皮膚內，他會嚎啕大哭！從此以後，要帶他去看任何醫生，成了頂棘手的工作，必須連哄帶騙，半拖半拉。後來，為了生計，父母親連袂去芝加哥，到一位朋友開的餐館幫忙。餐館的重活，哪裏是文弱的父親所能擔當的？幾日下來，活沒幹成，倒連續摔了幾次跤，使得主人也不願再負擔風險了。
父親一回到洛杉磯，我就拉著他去看病。這一次，由於報紙披露，風聞有一位八十餘歲老太太有一種「放血」的獨門絕活，病人抬著進家門，不到數小時，就走著出去，手下已不知治癒了多少疑難雜症。經朋友介紹，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再三央求下，她才答應替父親治病。未料，父親不肯合作，經過我苦苦哀求，他才不情願地被強迫去接受「放血治療」。我雖然心猶存疑，卻也抱著一股希望，眼睜睜地瞧著老太太拿出一片已略發銹、從不消毒的菱片刀，找出父親穴道藏「風」的部位，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下去，頓時黑血噴出，父親的乾嚎與討饒的呼救聲也隨之暴發。我心痛如絞，卻忍心地、嘗試著充耳不聞，緊扣著他的臂膀，避免他脫逃。每回治療過後，他的步履就輕快了許多，雖然過了兩三天後，又故態復萌，我仍傻呼呼地告訴自己，「有效的，有效的！只要假以時日，父親會痊癒的。」一次又一次地，硬著心，將父親押赴刑場。如此這般地，折磨他約有數月，直到發現父親的元氣大傷，形體虛弱異常，才瞭解到「放血」的後遺症，直悔不當初。
之後，將父親送回台灣，由哥哥及兩個妹妹照顧了兩年。由於哥哥事繁，妹妹倆尚在中學唸書，為了照顧父親，在家、公司、學校和醫院之間奔波，辛苦異常，而父親的病情並無好轉，而有每下愈況之勢。父親可能有感時日不多，漸漸地對諸多事情不耐煩，脾氣也像小孩子一般，經常使起性子來；人在垂暮之時，總會想了卻一些積聚已久的心願，那就是與他睽隔四十載的親人相聚。我們並不十分贊成此舉，因為彼時海峽兩岸尚未交流，一切都得偷偷摸摸，風險過大。但父親一有了這個想法，就不再放鬆，時時都掛在嘴邊；熬不過父親的苦苦哀求，我們就請旅行社安排，輾轉將父親由香港送往上海去會見他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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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十一月底，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刻，父親踏上了他久違的故土。聽說在所有乘客下機後，他仍留在機上，不肯下機，空中服務員抱怨地說，他一直嘀咕著：「我是國民黨黨員，會不會被殺頭啊？」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尿了褲。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姑姑接走了爸爸，也開始了他的死亡之旅。
沒多久，也不知是否乏人照顧之故，父親因感冒，感染了肺炎，數度發高燒，情況危急。姑姑來電，召我火速趕去，以免不測。我忐忑不安，心想才回去一個多月，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也不知父親是否真地病危，憂心忡忡，但是一時之間，事情千頭萬緒，哪能說走就走？無法可想之下，求卦於享有盛名的「李鐵嘴」。未料，他斬釘截鐵地說，父親過不了新年，要我早做後事的準備。時值一年一度的聖地牙哥會議，我南下與會，只得託人訂購機票，同時急電向公司告假。會議一完，即從聖地牙哥轉機洛杉磯，直奔上海。
一九八七年的二月，我初次踏上所謂的「祖國」，在姑姑家裏，見著了瘦骨嶙峋的父親。當我問他，是否很欣慰於了償宿願，他苦笑，以無助乾澀的眼神望著我，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上海，在眾多「高幹」親友的圍繞下，成了一個虛偽的都市；我的姑姑、大叔、小叔，都是帶了面具的冷酷的「親人」。從小在父母羽翼之下呵護長大的我，被彼等歷經「文革」洗鍊出來的眾親友環伺，日日虎視耽耽，夜夜公審大會；天真加上無知，總以為親如姑叔，一定會盡全力來照顧千里迢迢而來、又時刻惦記著他們的父親，卻怎知「文革」之下的「高幹」，見多了人生的悲歡離合，起起落落，對親情早磨就成一種虛假敷衍、涼薄苛刻的態度。雖然如此，但對我這麼一個「外國人」，卻格外地有興趣，不時進行「改革開放」的統戰，或安排我與上海的「政協」首腦宴會。彼時，海外投資不像現在這般地如火如荼，彼等恨不得說服我，把所有我認識的人一起勸回去。這點雖未能如他們所願，但事隔七、八年，看到他們成功地把美國、歐洲、台灣、香港等地對大陸的投資，造成一種瘋狂的局勢，真不得不佩服中共政權槍桿與宣傳雙管齊下的「統戰」的厲害，難怪國民黨老是搞不過他們，秀才遇見兵，已然說不清，更何況是一群擅長於鬥爭、專精於權術的「無產階級」革命份子。
我就在這種內外夾擊的情況之下，點點滴滴地，錢包被姑姑掏得空空地，而父親在一無所知之下，也安然地度過了危險期。孰料，我整裝返美後，由醫院護士長的來信中，得知所謂父親的「親兄弟姊妹」，根本唯錢是尊，棄父親於不顧，連最基本的營養品，都捨不得買給他，把我留下的大筆保養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吃掉了。我翹首西望，江海隔絕，瑣事纏身，真是憂急如焚，本想立刻將父親送回台灣，考慮諸多因素，加上長沙方面盛情感人，再三邀約，商量之下，乃急速安排，轉送父親至湖南長沙─母親的故鄉，由我的表哥、表姊等，負責照顧。安排妥當後，我又尋回「李鐵嘴」處，問他賣弄何種玄機，怎可開這麼大一個玩笑？他輕描淡寫地說：「人沒死，不是更好嗎？為什麼還不滿意？」我自然不能說不好，就只好報以苦笑，不了了之。事後想起，也怪自己無知，在情急之下，竟然相信一個瞎了眼的江湖術士，胡謅一通。
此後的三年餘，我來往於洛杉磯與長沙之間，用盡所有的休假期，試圖微盡一丁點兒的孝道。多次隻身在外，思維特別敏銳，常於一天之中，經過不同層次的人群，有香港的紳士淑女，廣州的市井商賈，深圳的高官大員，以及到處流竄的販夫走卒。每一站，均是匆匆路過，看著人群，熙熙攘攘，或為生計忙碌，或為家庭奔波；無奈的臉龐盡是風塵，亞熱帶的焦陽，縱使在冬天，仍在小販們的臉上，蒸出一層油膩。對一個「外國人」來說，在大陸旅行是一件苦差事，面對車站內人山人海的人群，吐痰滿地，烏煙瘴氣，站著的，臥著的，橫七豎八，毫無秩序，簡直沒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大陸人一票難求之苦，我算是親身體驗了。更加難堪的是，四處散落、伸手要錢的乞丐，或瘸腿，或斷手，令我心不忍，又無法像當地人一般視若無睹，卻不知因此遭來大批同行圍聚，幾乎脫身不得。好不容易，以特殊身份購得了軟臥舖位，車廂內較為舒適寬敞，卻仍得忍受二手煙的薰蝕，常是一趟車下來，薰得我昏頭轉向，久久不得恢復清醒。許多旅途的事情，不論我能瞭解的，或無法真正地瞭解的，一樁樁、一件件，我都一遍遍地向自己詢問，生命真如流沙嗎？不帶一絲痕跡，一綹眷戀，一抹烙印，就如此這般地逝去嗎？這麼多受苦的人，都是為了什麼，持續地受生命的煎熬呢？想得多了，旅途上徒增不少哀傷，雖然彼時不懂什麼「諸行無常」的道理，但追尋答案的念頭，不經意地，首度在我心裏油然昇起。
長沙雖是湖南首府，馬路卻是坑坑窪窪，鋪上柏油的只有幹道，其它的晴天時塵土飛揚，下起雨來則泥濘不堪。我清晨鑽出溫暖的被窩，套上冰冷的衣服，拎個便當、水果，趕往巴士站，轉個三趟巴士，到達醫院。陪伴父親做治療、餵食、復健；父親平時很沉默，我也不愛聒噪，父女倆常靜靜地度過一兩個小時，不交一語。父親的情況時好時壞，親友們極盡全力來照顧他，轉換過不少醫院、康復中心，用盡各種療法，高壓氧、電磁療、氣功等等，能試的方法、藥物都試過了，但父親的右手腳卻仍逐漸僵化。看到他治療稍有起色時，我心雀躍，興奮不已，但是父親是懶散慣了的，我在場時，他會象徵性地用手指捏捏球，把腳前後擺動，表示交差。碰到他喜歡的護士，會翹拇指；不喜歡的，就來個不理不睬，不合作到底。一天下來，安排好他就寢後，我才算找回片刻自己的時間，緩緩踏上歸途。出了醫院，我總是不忘輕鬆一下，踩著夜光，影隨燈移，任那清風明月，輕披兩肩，常不知不覺地一路走了回去；若碰上下雨天，則黃昏隻影，獨步泥濘，狼狽地躲著呼嘯而過的軍車，步步維艱，此時撐著雨傘，想著父親，心裡百感交集，透過路邊暈黯的燈光，望著細細密密的雨絲，常是不自覺地淋了一臉，雨水淚水，分不清楚。
望著父親手指無法收放，右腳更乏力，我焦急得很，卻也只能每天架著他來回走動、復健。父親很無可奈何，最令他痛苦的，莫過於舌頭失靈，無法表達他心中的意思，重複一次、兩次、甚至三次，都沒人能懂，他一氣起來，就亂發脾氣，右手又無法動筆，更是沮喪。我試圖訓練他用左手，無奈他興趣缺缺，又缺乏耐性，索性把筆藏起來，和我捉迷藏，要不就圓瞪雙眼，緊噘雙唇，和我生悶氣。幫助他如廁，是我最大的挑戰，當表哥不在場時，我體弱力薄，撐不住他沉重的軀體，簡直要喊救命。有一次父親牙疼，用軍用卡車載他去牙科醫院。在飛沙走石的馬路上，搖晃顛簸了兩個鐘頭，連我都快被顛散了；拔了他兩顆牙，再原路兩小時返回，看著他牙痛、無力申訴的模樣，真讓人心疼。黃沙滾滾之中，我面對生命的脆弱，無語問蒼天，卻又不知要如何才能分擔父親的痛苦。多年的折磨，父親的身子踡縮了；當他不方便地伸出左手，危危顫顫地，撫摸著臉龐，我的心全絞在一起。
逐漸地，父親情況一年比一年惡化。醫生診斷結果，不只是腦血栓、腦梗塞，更加上了腦萎縮；前兩類的中風，只要病人不摔跤，不增加惡化的機會，還有存活的可能，而後一類則是一步步邁向死亡，坐以待斃，無法可治。雖然，長年雇有一位二十四小時的看顧，我每回來去匆匆，仍皆儘量利用在長沙的每一天，在病榻前陪伴他。親人到底不同，更何況我是他最鍾愛的女兒。他時常問我：「我生平從沒加害任何一人，待人以寬，既不嫖又不賭，規規矩矩地做人，為何老天要如此對待我？」彼時，我尚未入佛門，無法使他明白三世因果的道理，更遑論助他以了脫生死的開導。相顧無言之下，唯有陪著他，默默地任那淚水垂千行；我自己也納悶，為何老天對父親如此殘忍？在無人引導的情況下，從妹妹那裏得到了一本聖經，也是一種機緣罷？父親把它擺在床頭，有時訪客也會有口無心地唸上一段，父親常是毫無表情、不置可否地聽著，到底聽進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或許」父親曾靠著它，真地得到些許安慰吧？
一九八九年冬天，我最後一次探望父親。臨回美前，我和他說，明天就將返美了，下次有假期時再來陪他，同時帶他回老家蘇州逛逛。他一言不發。在擁抱過後，他仍一言不發，倔強地望著我，彷彿無言的抗議，抱怨我又要將他一人離棄於此，下次會面，不知何時？彼之表情，深印腦海，念之令人心碎。
孰知，下次會面，已是屍骨全寒。當在電話中得知噩耗，奇怪的是，我心平靜，並無預期的悸動，或歇斯底里的嚎哭。反而，為父親能早日解脫與病魔的搏鬥，多了一分釋然。今日，我可以明白地為父親解釋因果之道，他卻已不在人間，只能藉著香煙縹緲，遙寄情懷。感覺是很孤單地，因為家人受了妹妹基督教思想的影響，都認為父親與天父在一起，不必再費任何心思。我很羨慕這種簡單理論，但是卻無法接受，更無法閉著眼睛，不去理會，無憂無慮地把一切交給天主，過著不求甚解的日子。我知道生死輪迴與多重世間不是如此單純，我更相信父親不是被「上帝」創造出來人間受苦的，如果是的話，「萬能的上帝」豈不是太不慈悲了？心裏很希望能多替父親做一些什麼，卻也只能常隨著印海老法師，禮佛超度，懇求我佛慈悲，早日將苦難的父親帶往西方，永離輪迴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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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五週年祭日，又逢清明，每當思及「夜靜雲帆月影低，載我在瀟湘畫裡」，就更加心懷親恩，悔愧無以回報。感謝眾多因緣，令我能掙扎出父親過世之哀傷，助我明瞭宇宙間森羅萬象，善惡報應，逃不出因果的定律，更堅定我對「佛法是因果錄，是了生死的法門」的信念。我在此生徬徨已久，多少的涼夜裏，我感嘆此身非我有，卻又遺憾地無法忘卻、而必須苦苦地經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行屍走肉，胡亂度日。非常幸運地，前世佛緣早種，今生藉此因緣，得重入佛門，不再迷失。特以誌之。
